日子就像南区那台永远漏水的公共饮水机,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却实实在在地往前淌着。一周的时间,在规律的起床、上学、吃饭、发呆或睡觉、回家、再睡觉的循环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李华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那台因为两次“硬件损伤”(滚楼梯)和长期“低功耗运行”(强制休养)而濒临报废的“精密仪器”,正在以可喜的速度自我修复、升级。
最直观的指标,就是那困扰他许久的“午后昏迷魔咒”。
变化是阶梯式的,清晰得如同实验室图表:
第一、二天: 死睡。图书馆沙发就是他的祭坛,Ian是守灵的祭司。叫醒需要外部物理干预-轻推加听觉刺激-低声呼唤,醒来后眼神空洞,需要至少五分钟重启系统。
第三、四天: 昏睡。依然在图书馆角落,但睡眠深度稍减,偶尔会无意识地翻身。Ian轻轻一推,便能挣扎着掀开眼皮,但眼神迷茫,哈欠连天,像只被强行开机的小兽。
第五天: 瞌睡。能勉强撑完下午第一节课,但第二节课开始,脑袋像装了铅,一点一点往下坠。需要靠猛掐大腿和大量凉水维持清醒。放学时宛如一条被抽干力气的咸鱼。
第六天:打哈欠。哈欠一个接一个,眼泪汪汪,但好歹能保持坐姿,眼神虽然涣散,但耳朵还能捕捉到老师声音的碎片。放学路上脚步虚浮,但不用人扶。
第七天:喝茶能撑住。李女士给他保温杯里塞了据说有提神醒脑功效的花草茶,味道一如既往地可疑。下午靠着不断小口啜饮那滚烫的、带着怪味的液体,竟然真的没有睡着!只是思维像生了锈,运转迟缓。
第八、九天: 撑得住。不需要怪味茶了,单靠意志力和对放学后温暖被窝的渴望,就能硬扛过下午的课程。虽然效率低下,但至少保持了“清醒”这一基本状态。
第十天:勉强有精神。午休后甚至能跟 Noon 讨论两句她追的最新泰剧,虽然五分钟后就开始后悔——太费脑。
到今天,差不多两周过去: 精神奕奕。下午的阳光不再像催眠咒,老师的讲课声不再是白噪音。他能跟上进度,能记笔记,甚至能在 Ian 第 N 次试图“不经意”地分享超市老板娘 Svetlana 如何用东欧脏话骂跑一个试图偷口香糖的瘾君子时,给出一个“嗯,厉害”的恰当反应。
这种肉眼可见的、从“濒危物种”到“正常人类”的蜕变,不仅李华自己感觉得到,周围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Liam 不再用那种看易碎玻璃制品的眼神小心翼翼看他,而是重新开始跟他探讨维多利亚时代诗歌的韵律问题。Noon 的八卦分享恢复了往常的密度和狗血程度。Max 会在摔跤队训练后,默默分给他一半能量棒,虽然李华通常婉拒,因为太甜。
连走廊里偶尔碰见的、以前只会对他点头示意的其他同学,投来的目光里也少了几分好奇或怜悯,多了点“哦,他好了”的平淡。
最大的欣慰,当然来自李家父母。
李春晓女士最近炖汤的频率略有下降,从一日三次降为一日两次,汤里的可疑药材似乎也减少了些。她看着儿子每天清清爽爽地出门,傍晚带着正常的疲惫而非昏迷般的虚脱回家,眼里的担忧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如释重负的喜悦。甚至有一次,李华撞见她偷偷抹眼泪,对着 Edison 用中文哽咽:“好了,真的好了……我就知道我的汤有用……”
Edison 先生则用他特有的方式表达欣慰:某天晚餐时,“不经意”地将一本崭新的、关于基础摄影光线与构图的精装书推到李华手边。“书店新进的,看着不错。你的那本旧了。”语气平淡,但李华看到书扉页上出版社的烫金 logo,知道这书绝对不便宜。
医生最后一次复诊时,给出的结论也让所有人松了口气:“恢复得非常理想。脑震荡后遗症基本消失。可以完全恢复正常学习和生活了,只是记住,未来半年内,避免剧烈运动和高风险活动,防止再次撞击。”
半年内不能剧烈运动?对李华这个“苟”字当头的穿越者来说,这简直不是限制,是福音!意味着他有正当理由避开一切涉及各种运动或需要消耗大量卡路里的活动。完美!
生活,似乎终于朝着一种可以预期的、平淡且安全的轨道滑行。
每天早上,门口那个红毛“闹钟”依然准时。Ian Gallagher 似乎把“接Habi上学”发展成了比超市打工还持之以恒的“事业”。李华从最初的意外、别扭,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偶尔迟到几分钟,看到 Ian 在栅栏边略带焦躁地踱步时,心里还会升起一丝微妙的“有人等”的踏实感。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话题依旧松散。Ian 会说超市的新鲜事,比如 Svetlana 真的搞起了“社区联防”,找了几个看着就不好惹的邻居偶尔在超市外“散步”,Mickey 果然收敛了不少,但眼神更凶了,或者抱怨 Lip 又试图给他灌输什么“长远规划”。李华则会分享午餐时饭搭子们的奇谈怪论,或者某门课无聊的作业。
中午,李华回归他的“学霸小团体”,在食堂固定的角落,听着 Liam 的诗,Noon 的剧,Max 偶尔的哲学言论,觉得这种低耗能社交,安全又省心。
偶尔会在走廊或操场边遇见 Mickey Milkovich。那家伙依旧是一副“莫挨老子”的标配表情,但看到李华,碧蓝的眼睛会瞥过来一下,有时甚至会极其轻微地抬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李华也会点点头,不多话,然后各自走开。这种建立在半个汉堡和几次偶遇基础上的、淡薄如纸的交情,让李华觉得恰到好处——既不算完全陌生,又绝不深入。
下午放学后,选择变得多样。有时和 Liam 他们约着去图书馆写作业,实际上是 Liam 写作业,Noon 看杂志,Max 发呆,李华看书或神游,有时参加一两个原主 Habi 以前报名的、极其冷门的社团活动,比如“天文爱好者小组”,目前成员三人,活动内容主要是看 NASA 官网图片,或“摄影基础社”,设备自备,活动场地随机。
而 Ian,似乎总能“恰好”在他空闲的时间出现。有时是在图书馆“偶遇”,然后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拿出自己的作业,或那本从李先生书店借来的、关于老旧汽车维修的书开始看。有时是在李华参加社团活动结束后,等在教学楼外,理由往往是“顺路”。
两人在一起时,并不总是说话。很多时候,就像在李华房间那半小时的翻版,各做各的事,共享一片安静。李华看书或发呆,Ian 看书或摆弄手机。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仿佛“同在”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陪伴。
李华觉得,他们现在应该算得上是朋友了。一种……基于每日见面、分享零碎信息、偶尔互相行个方便,比如他帮 Ian 看过两次数学作业,Ian 帮他挡过两次无关紧要的搭讪,的,南区特色友情。
但有一点,让李华这个前世浸淫职场、深知边界感重要的社畜,觉得颇为有趣,也颇为……放心。
那就是,Ian 从未邀请他去过 Gallaghers 家。
一次都没有。
甚至连“有空去我家坐坐”这种社交场面的客套话都没说过。
他也极少主动、深入地谈起他家里的具体情况。提到 Fiona 的辛苦,Lip 的“聪明”,Carl 的“精力”,Debbie 的“想法”,Liam 还小……都是点到即止,像在描述一幅模糊的、背景板式的家庭群像。至于 Frank 和 Monica,那两个在南区传说中占据重要席位的名字,Ian 更是绝口不提。
他不说,李华也绝不问。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不主动打听同事的家庭隐私、情感状况、经济难题,是维持表面和谐、避免麻烦上身的黄金法则。所谓“不介入他人因果”,是对自己也是对他人最大的尊重。
李华将这条法则完美应用到了南区。Ian 的家庭,那一团 Gallagher 式的、声名远扬的混乱,就是他坚决不想介入的“因果”。他知道那里有麻烦,有债务,有法律边缘的游走,有无穷无尽的 drama。他一个只想苟住、守护守财猪、平安度过高中生涯的穿越者,离得越远越好。
Ian 的闭口不谈,正合他意。
所以,他们的友情,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有明确界限的平衡。
白天在学校或路上,他们是可以同行、闲聊、偶尔互助的同学。
晚上,Ian 回他那个嘈杂混乱、充满未知的 Gallaghers 家。
李华回他这栋密码锁守护、汤香弥漫、安静有序的 Lee 家。
两条线在白日短暂交汇,入夜后便清晰地分开,奔向各自截然不同的宇宙。
李华觉得这样很好。安全,清晰,不累。
他享受着身体康复带来的活力,享受着逐渐恢复正常的校园生活,享受着父母过度但温暖的关怀,也享受着 Ian 那份执着却保持距离的“友情”。
甚至,在某个阳光不错的下午,当他坐在图书馆,看着旁边 Ian 低头认真阅读那本汽车维修书时,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温暖的火,侧脸专注的轮廓意外地好看……
李华会恍惚一下,然后迅速收回视线,心里默念:
朋友。
只是朋友。
有边界的朋友。
这样,对谁都好。
至少,在南区这片永远不缺少意外和麻烦的土地上,一份清晰有界、互不越线的关系,或许才是最持久、最安全的。
日子如流水。
而他,Habi Lee,正努力在这流水里,找到自己最舒适的那块石头,稳稳地坐下来,观察,适应,然后……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