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场长达三小时的图书馆“昏迷式”睡眠，像给李华现在这具疲惫躯壳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深度的格式化重启。此刻走在傍晚的南区街道上，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冬眠中苏醒的熊，四肢还有些懒洋洋的迟滞，但大脑却异常清明，甚至有点……过于清醒了。

清醒到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空气里炸鸡店油脂的焦香、隔壁酒吧隐隐渗出的廉价啤酒味，以及身边 Ian 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图书馆旧书尘和超市廉价清洁剂的独特气息。

清醒到，他看着身旁那个双手插兜、红发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拂动、侧脸在街灯下明明灭灭的身影，心里那点因为下午被“守护”而产生的感激和……微妙的愧疚感，开始像气泡水里的二氧化碳一样，滋滋地往外冒。

人家 Gallagher 家的红毛老三，不去搞他那些可能涉及街头智慧的“事业”，不去应付家里那摊永无止境的烂事，也不去跟那个脾气火爆的 Mickey 上演南区情感大戏，就这么一下午，像个尽职尽责的图书管理员，守着一个睡到流口水的书呆子。

这付出和回报，严重不成正比啊。

至少，在李华那套基于等价交换和“苟住别欠人情”的朴素价值观里，他觉得得表示表示。

“那个……Ian。”李华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傍晚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嗯？” Ian 转过头，绿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两颗温润的猫眼石。

“谢谢你下午……嗯，陪我。”李华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听起来太正式或太矫情，“不然我可能真的在图书馆睡到被锁里面，或者被管理员用吸尘器捅醒。”

Ian 嘴角翘了翘，似乎被那个“吸尘器捅醒”的画面逗乐了。“小事。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一下午的时光只是弹指一挥间。

这话李华不信。Gallagher 家的人，“没事”才是最大的异常。但他没戳破。

“所以……”李华顿了顿，鼓起勇气发出邀请，“为了表示感谢，你……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他说完，立刻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家里没事的话。我可以提前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多准备点。”

这个邀请脱口而出的瞬间，李华自己都愣了一下。邀请同学回家吃饭？这在他前世社畜生涯和原主 Habi 低调孤僻的记忆里，都是极其罕见的操作。但话已出口，他看着 Ian 瞬间亮起来的绿眼睛，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比欠着人情债让他心里踏实。而且，李女士的厨艺虽然时常惊悚，但分量和热情绝对管够。

Ian 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热烈一些。

那双绿眼睛里的光“噌”地一下，像是被拨亮了的烛火，清晰地映出惊喜和一丝猝不及防的受宠若惊。他插在口袋里的手都拿了出来，无意识地搓了搓。

“去你家……吃晚饭？”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不是自己因为饿而产生的幻听。

“嗯。”李华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就是……家常便饭。你别嫌弃就行。”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 Ian 立刻回答，语速快得像是生怕李华反悔，“我……我家里没事！正好！” 他甚至掏出他那部老旧的手机，“我现在就跟 Lip 说一声，不回去吃了。”

动作麻利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李华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样子，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了出来。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只是一个晚饭邀请而已啊 Gallagher 同学！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也拿出自己的“老年机”，给李春晓女士发了条短信：「妈，晚上 Ian 来家里吃饭，作为感谢他今天帮忙。麻烦多准备一点，谢谢妈~」

几乎是立刻，李女士的回复就来了：「好的宝贝！没问题！妈妈多做几个菜！路上小心，快点回来！」

感叹号和“宝贝”让李华耳根微热，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

两人就这样，在渐浓的夜色和逐渐喧嚣起来的南区背景音中，达成了“共进晚餐”的协议。

他们都没急着加快脚步。距离晚饭时间似乎还有一段，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浮躁。并肩走在不那么拥挤的街道上，竟有种难得的、近乎悠闲的感觉。

“你们超市那个老板，”李华找了个话题，想起 Ian 下午提到的，“Kesh？他真的那么怕 Mickey 吗？” 他想象着一个油腻中年男人被 Mickey 一个眼神吓得缩进柜台底下的画面，有点滑稽。

Ian 嗤笑一声，双手重新插回兜里，步伐放松。“怕得要死。Mickey 都不用说话，只要往门口一站，Kesh 的脸能白得像刷了墙漆。上次 Mickey 拿走了他新进的一批高价能量棒，他心疼得在仓库里捶胸顿足，但等 Mickey 走了，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敢跟我们抱怨。” 他模仿了一下 Kesh 哭丧着脸的样子，“‘我的钱！我的货！那个小混蛋！’——就这。”

李华忍不住笑了。虽然知道这种行为不好，但想到 Kesh 对 Ian 的骚扰，又觉得有点……活该？“那老板娘呢？就是教你们用枪的那个？她不怕？”

“Svetlana？” Ian 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像是忌惮，又有点佩服，“她可不怕。东欧来的，据说以前……经历挺丰富。她看 Mickey 的眼神，就跟看一只不请自来、有点烦人的流浪猫差不多。要不是嫌麻烦，我觉得她真敢开枪，当然，是打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她最近在找更‘合法’的方式对付 Mickey，比如联系了一些‘朋友’，准备在超市周围搞点‘社区联防’之类的。Mickey 要是聪明，最好收敛点。”

李华听得咋舌。超市老板娘 vs 南区小霸王，这戏码听起来比泰剧还带劲。他忽然有点好奇：“那……Mickey 知道这些吗？”

Ian 耸耸肩：“谁知道。那家伙精得很，但也轴得很。有时候明知是坑，为了面子或者……别的什么，也会往里跳。”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点微妙，但很快转移了话题，“别说他们了。你中午……跟那几个朋友吃饭，还聊什么了？除了 Jenni 的事。”

李华想了想，把 Liam 对铁路模型的狂热、Noon 的“泰剧心理学”以及 Max 那个“分蛋糕”的比喻大致说了说。他略去了自己最后那句有点冷场的话，只是感叹道：“Noon 说的那些，虽然狗血，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家庭关系……有时候确实挺复杂的。”

Ian 安静地听着，没有像平时那样急着发表看法。等李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有时候，外人看得反而更清楚。因为他们没有陷在里面。”他踢开脚边的一个空易拉罐，罐子哐啷啷滚进黑暗里，“Gallagher 家就没什么‘复杂’的，纯粹是一团乱麻，每个人都拼命往外扯，结果越扯越紧。”

这话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李华从未听过的、深藏的疲惫。

李华侧头看了他一眼。街灯的光线勾勒出 Ian 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那张大多数时候带着 Gallagher 式不羁或对他微笑的脸上，此刻笼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每天准时出现在他面前、会为他守一下午、会因为一个晚饭邀请而眼睛发亮的红毛少年，背后也有着属于 Gallagher 家的、沉重而混乱的一地鸡毛。那些关于 Frank、Monica、Lip、Debbie、Carl 的传闻和麻烦，并不是遥远的故事，而是 Ian 每日呼吸的空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一切都会好的”之类的苍白安慰，但又觉得太假，也太“费脑”。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但并不尴尬。只有脚步声，远处的车声，和偶尔经过的行人投来的模糊一瞥。

走过一个街角，李华看到路边一家破旧的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掉了漆的守财猪存钱罐，造型拙劣，远不如他阁楼里那个精致。

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李华，一个穿越者，守着原主的秘密小金库，在这个混乱的南区，努力扮演一个低调的、有脑震荡后遗症的学霸。

Ian Gallagher，一个原生家庭堪称灾难模板的少年，努力打工，应付麻烦，然后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打卡”，守着他睡觉，现在还要去他家吃晚饭。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不知怎么，并肩走在这条熟悉的、并不安全的街道上，听着 Ian 用那种带着点讽刺又有点认命的语气说起家里的破事，李华心里那根自从穿越以来就一直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了一点点。

也许，在南区，这种“不搭”的组合，这种带着各自目的的靠近，才是常态？

“快到了。”李华指着前方路口那栋熟悉的房子，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个明确的坐标。

Ian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绿眼睛里的阴影似乎被那灯光驱散了一些，重新亮起期待的光。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点。

晚餐会是什么样？李女士会做什么菜？会问很多问题吗？

管他呢。

至少此刻，夜色尚好，身边有人同行，前方有灯，有饭。

对于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却都扎根于南区这片泥潭的少年来说，这大概就算……不错的一个傍晚了。

至于饭后如何？明天如何？那些复杂的家庭关系、潜在的麻烦、还有 Mickey 和超市老板娘即将可能爆发的冲突……

都留到饭后，留到明天再说吧。

现在，他们只想快点走到那盏灯下，吃一顿或许不那么精致、但绝对管饱的“感谢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