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鱼把下巴搁在客栈二楼雅间的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新刷的、还带着点桐油味的红漆。
她身上换了件崭新的交领束腰短衫,配着青色的撒脚裤,头发用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总觉得哪里有点歪,但步卿云说“恰到好处增添几分灵动”的珍珠小耳坠。
这是昨天刚在丹霄城最大的成衣铺子里,被朱有钱咬着后槽牙付账买下的——
嘻嘻,理由是“小掌门这次出力甚多,且旧衣裳在矿洞里滚得实在没法看了”。
颜色很正,衬得她脸颊越发白皙,眉眼间的跳脱也压下去些许,显出一种难得的鲜妍明媚。
可此刻,这张明媚的脸上却没什么精神,眼神有点飘,焦点落在楼下街市川流不息的机关车马上……
“嘶——烫烫烫!”
旁边传来朱有钱夸张的吸气声。
林小鱼回过神,扭头看去。
他们正围坐在一张厚重的柏木圆桌旁,中间挖空的炉洞里,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个赤铜大锅,锅里红艳艳的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蒸腾出霸道辛香的雾气,混合着花椒、牛油、无数叫不出名字香料的炽烈气息,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就是丹霄城最有名的“九沸锅”,据说汤底有九重变化,越煮越香。
朱有钱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福字纹绸缎长袍,头上还戴了顶同样材质的小圆帽,整个人亮闪闪,圆乎乎,像个移动的贺年礼包。
他正被一块刚从红汤里捞出来,没来得及吹凉就塞进嘴里的肉片烫得龇牙咧嘴,手忙脚乱地去抓冰镇的酸梅汤。
坐在他对面的步卿云,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广袖常服,衣料是极柔软的云锦,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疏朗的竹叶纹,越发衬得他眉目清雅,气质温润。
他正用一双长长的公筷,不紧不慢地将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放入翻滚的汤中,手法娴熟,姿态优雅,与朱有钱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在他肩头,弥弥稳稳当当地蹲坐着,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起伏的肉片,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朱兄,慢些。”
步卿云温声提醒,顺手将烫好的几片羊肉夹到旁边一个净碟里晾着,显然是给弥弥准备的。
“这丹霄城的辣锅,初尝猛烈,需得缓着来。”
“缓不来啊步兄!”
朱有钱灌下半碗酸梅汤,总算缓过气,苦着脸道,“你是不知道,我这心里头,比这锅子还火烧火燎!黄玉城那一趟,定金打了水漂不说,后续的生意全黄了。
杜家倒台,铺子被查封,我那上好的料子找谁要去?还有打点关系,雇人护卫的花销……唉,亏到姥姥家了!”
他越说越痛心,忍不住又夹起一筷子黄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仿佛在咀嚼损失的银钱。
林小鱼撇撇嘴,拿起自己的筷子,在油碟里无聊地划拉着:“朱大哥,钱财乃身外之物……呃,虽然很多。
但咱们不是救了很多人吗?陈老汉他们一家,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矿工……”
“救人是好事,可饭也得吃,宗门也得维持啊。” 朱有钱叹气,但脸上严肃不到三秒,又眼睛放光地看向步卿云,“步兄,你说咱们把黄玉城的活儿包下来怎么样?我看城主府那边挺急的,这应该能赚点……”
步卿云失笑,轻轻摇头:“此事涉及甚广,且非我等所长。还是交由更适合的宗门或朝廷处理为宜。我等此番,已算尽了力。”
他们说话间,锅子对面的动静吸引了林小鱼的注意。
徐君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蓝白色箭袖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绣着暗云纹的半臂,比平日少了几分出尘的冷冽,多了些干练。
他坐得笔直,一如他握剑的姿态,正默不作声地从红汤里夹起一片裹满了辣椒籽和花椒的牛肉,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
然后,林小鱼就看到,徐君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肤色白皙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开一层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似乎都泛起了粉色。
他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另一只手下意识握成了拳抵在唇边,似乎在强行忍耐。
可他偏偏还根本没想到要服输,眼神平静,又伸筷子去锅里捞。
如果忽略他眼里那层被朦朦的水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一盅温热的奶白色的液体推到了徐君手边。
是白辛。他今日竟难得穿了身天青色的直裰,料子普通,却挺括合身,衬得他肤色冷白,那张总是没甚表情的脸在氤氲雾气后,竟少了几分尖锐的冷感。
他早已把眼镜摘下,目光淡淡扫过徐君泛红的脸和强自镇定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盅东西又往前推了半寸。
徐君动作停住,看了看那盅牛奶,又抬眼看了看白辛。
白辛已经转开了视线,正用一把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将一盘水晶虾切成均匀的小块,动作精准得像在解剖药材。
但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似乎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促狭。
徐君沉默了两秒,端起那盅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脸上的红晕似乎真的褪下去一点点。
他放下陶盅,继续沉默地吃,只是接下来夹菜时,会下意识地在清汤锅里涮一涮,或者……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抿一口手边的奶。
林小鱼看得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忽然觉得,劫后余生,大家能这样围坐在一口沸腾的锅子旁,朱有钱念叨着他的生意经,步卿云温柔地照顾着猫,徐君被辣得脸红还要强撑,白辛嘴上不说却偷偷递牛奶……
连空气中那股子辛辣鲜香的热浪,都带着让人鼻子发酸的暖意。
“说起来,” 林小鱼清了清嗓子,试图加入话题,“那个玉妖最后……徐大哥你那一剑,真的好厉害!我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呢……” 她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没’了。”
徐君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没抬头,只是耳根微红,“嗯”了一声。
步卿云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思:“其情可悯,其行当诛。此番种种,亦是警示。”
“警示啥?” 朱有钱嚼着肉,含糊道,“警示咱们下次别多管闲事?”
白辛冷飕飕的声音响起:“警示你,下次看到成色太好、价格太便宜、卖家还急着脱手的玉料,多长个心眼。免得又被人当成‘养料’盯上。”
朱有钱一噎,讪讪地不说话了。
林小鱼却托着腮,望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小声嘀咕:“反正……我以后看到玉器首饰,心里都得咯噔一下了。谁知道它以前是不是……”
弥弥似乎对人类的感慨毫无兴趣,它瞅准步卿云晾得温度刚好的羊肉,“嗖”地一下叼走,跳到窗台上,一边享用美食,一边居高临下地俯瞰街景。
林小鱼的视线也跟着弥弥,再次投向窗外。
丹霄城的午后阳光正好,楼下长街,各色机关车马轱辘轱辘驶过,穿着各式服饰的人们摩肩接踵,机关运转的轻微嗡鸣声……交织成一片无比热闹的市井画卷。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食物香气和人间烟火的气息盈满胸腔,忽然就觉得,未来或许还有很多麻烦,很多未知,但只要有身边这些人在……
“喂!我的虾滑好了没有!是不是被徐大哥你捞走了!” 林小鱼猛地回神,咋呼起来,筷子精准地伸向锅里某处。
徐君面无表情地将刚捞起来的,圆滚滚的虾滑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在林小鱼惊恐的眼睛注视下,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将它分成两半,将稍大的那一半,拨到了她面前的碟子里。
林小鱼:“……”
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得见牙不见眼。
步卿云摇头轻笑,给每人杯中续上清茶。白辛继续切割他的食物,仿佛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朱有钱则开始新一轮的捞肉大战,嘴里不忘嘟囔:“这顿我请!但下不为例啊!咱们得赶紧想想去哪,找个能回本……啊不是,是能找到正经机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