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给这座城编了个美梦。
长生?不老?
哈哈哈……多么浅显,多么直白,多么蠢的诱饵。
可他们就是信了。
杜玉轩信了,翠微子信了,那些排着队想给杜家当狗,想往修仙路挤的人,都信了。
他们捧着金银,献上忠心,甚至押上亲族性命,就为换一个虚妄的承诺。
他们也不想想,若真有这般好事,凭什么轮得到他们?凭他们挖山掘矿的贪婪?凭他们欺上瞒下的心术?
太可笑了。人啊,总以为自己特别,以为机缘就该是自己的。其实剥开那层皮,里面翻涌的欲望,臭不可闻。
他们可以随意决定一座山的生死,决定一块玉的归处,决定阿蘅那样微末生灵的存亡。
他们享受这种主宰的快感。可当被掠夺的对象想要反抗,哪怕只是想活下去,就成了“邪魔妖道”,就该被“替天行道”。
多不公平的世道。
所以,我不要他们痛快地死。偿命?太便宜了。我要他们活着体会失去一切。
杜玉轩不是最看重家族权位,最恐惧衰老吗?我要他眼睁睁看着杜家百年基业因他毁于一旦,看着自己青春永驻的皮囊下,灵魂一点点被妖毒侵蚀、扭曲,成为最丑陋的怪物,却求死不能。
翠微子不是最在乎道统修为、最想光耀门楣吗?我要他一身道行尽化妖邪,让他那劳什子清誉染成墨黑,让他被后世每一个正道修士唾弃,永镇污名。
还有这座城的每一个人。享受了玉石带来的富贵荣华,就用余生的惶恐,病痛,离散来支付代价吧。我要让黄玉城这个名字,从此与噩梦相伴。
修士?呵,修士也是人。
那个姓朱的胖子,眼睛里只有钱,修士的身份也改不了商贾的铜臭。其他几个……
那个步卿云,看似温和,骨子里不过是另一种傲慢,以为自己的道理便是天理。那个白辛,冷冰冰的,眼里只有他的药和毒,漠然得像块石头。
人类所谓的“美好”,我在阿蘅之后,再未见过。只有欲望,无尽的,丑陋的欲望。
我怕死吗?怕。怎么能不怕。尤其是徐君和林小鱼踏入黄玉城的那一刻。
我“看”到徐君的第一眼,就知道,终结来了。他身上的气息太干净,太锋利,像专为斩断我这种不该存在的怪物而生的天劫。
还有那个林小鱼……她身上有种让我不适的生机,不是贪婪的生机,而是……更像阿蘅曾经有过的,那种懵懂却纯粹的生命力。他们站在一起,像光与剑,照向我深埋地底的,浸满血污的阴冷。
天命?
若真有天命,为何阿蘅那般无害,却要无声无息地碎于炸药之下?为何贪婪者可以百年狂欢,而被掠夺者连苟延残喘都成了罪过?
我不服。我不甘心就这样顺应所谓的“命”!
所以我反抗了。用尽手段。蛊惑陈老汉去送石头,想引开他们,分化他们……结果,连这步棋都输了。人类愚蠢,但有时候,他们的执着和那点可笑的情义,又硬得让人恼火。
鱼死网破?那就来吧。
在感知到徐君的剑意彻底锁定我的核心,那毁灭性的气息如同天穹压下时,我知道最后时刻到了。
没有犹豫,我疯狂地催动了所有埋设在杜家核心成员,翠微子及其亲传弟子,以及那些深度参与此事的富商,管事体内的妖毒。
不是缓慢汲取,是瞬间抽干!
那一刻,磅礴的气血与魂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涌入我的魂魄。
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炸开!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我几乎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能挣脱一切束缚,成为真正的、不朽的……
随即,徐君的剑,到了。
比光更快,比我的念头更快。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彻在我灵魂每一个角落的——
玄衡剑的剑尖,点在了我的魂髓核心,那最纯净却也最污浊恶臭的一点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无尽的、冰冷的虚无感,从被剑尖触及的那一点,迅速蔓延开来。
像一滴墨混入清水,晕染所及,一切属于“我”的感知,记忆……都在无声地消散。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不是黑暗,是空白。
奇怪的是,在意识彻底沉入空白之前,无数画面却像走马灯般闪过,清晰无比:
山脉最初寂静的呼吸,是地脉温柔的流淌。
阿蘅那缕微弱却带着花香的情绪波动。
第一声镐响带来的惊悸。
百年间玉髓被一块块剥离的,连绵不绝的钝痛。
还有杜玉轩跪在玉髓前,眼中混合恐惧与贪婪的狂热。
以及翠微子接过阴玉时,那颤抖的手和故作镇定的脸。
无数矿工麻木或惊恐的眼神。
黄玉城明灭的灯火,和灯火下每一张或满足,或算计,或茫然的脸。
最后……是徐君挥剑时,那双沉静如渊眼眸。
他的剑上,竟然带着一丝……祂的气息
呵……天道。
原来,真的有命。
我反抗了,我报复了,我用最惨烈的方式,带走了近乎半个城参与者的性命和未来。
杜家的核心,那些最贪婪的既得利益者,他们的美梦和生命,与我一同陪葬。
但我终究……没有真的拉全城无辜者下水。在最后抽取力量时,我避开了那些仅仅是被裹挟,或是根本一无所知的平民区域。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在那些闪回的画面里,终究还是有几张孩子的笑脸,有几户寻常人家温暖的炊烟,让我想起了阿蘅……想起了生命最初,或许不该尽是仇恨与毁灭。
也或许,只是因为累了。仇恨痛苦支撑我走了这么久,走到尽头,才发现这条路本身,就是最大的折磨。
我的意识,终于彻底涣散。
没有轮回,没有来世。像我这样的灵魂,承载了太多血气与妖邪,注定要在纯粹的剑意下,化为最原始的尘埃,重归这片被我憎恨过也承载过我的山脉。
温润的玉,终究成了尘土。
而黄玉城的血色之后,还会不会有新的太阳升起?
那已不是我……能知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