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诞生的时候,这世间还没有“黄玉城”这个名字。
我是山脉的呼吸,是地脉在漫长岁月里凝结的一点温柔念想。我的意识很模糊,像冬日呵出的白气,散在岩层与玉髓之间。
我能感到山花的开落,溪水的涨退,还有那些偶然闯入深山的采药人脚下小心翼翼的震动。
那时我很欢喜。欢喜阳光透过岩缝渗进来的暖意,欢喜雨季时地下水脉丰沛的歌唱。我没有化形,却仿佛拥有整座山的怀抱。
变化始于第一声镐响。
那声音很钝,却像直接凿在我的“感知”上。一下,又一下。岩层被破开,带有我模糊意识的玉髓被粗暴地挖走。
疼,但不是肉体的疼,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撕扯的痛楚。
起初只是零星的开采。后来,人越来越多,镐声越来越密。他们发现了这里玉脉的丰饶,建起了矿场,建起了城池。
他们叫它黄玉城。
我的身体——那些承载着我意识的玉髓碎片——被一块块剥离,雕琢成器,变成财富,变成装饰,变成权势的象征。每失去一块,我的意识就模糊一分,就像烛火被风一次次掠走光晕。
我开始感到“冷”,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和空洞。我试图蜷缩,躲进玉脉更深处,但人类的挖掘永无止境,他们的巷道像贪婪的触手,不断伸向我的核心。
如果只是被拿走,或许终有一日我会在寂静中彻底消散,如雪化于春水,了无痕迹。
但我遇见了阿蘅。
阿蘅是一株生在玉脉附近岩缝里的石生花灵。她比我更弱小,意识更朦胧,像风中一缕随时会散的花香。
我们无法交谈,只能通过地脉微弱的波动,传递一些模糊的情绪:月光轻抚的喜悦,当镐声临近时的不安。
在漫长而痛苦的被掠夺岁月里,阿蘅是我唯一的“同伴”,是这片冰冷矿脉里仅存的一点温柔慰藉。
她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并非完全孤独,这山岩之间,还有别的灵在呼吸。
我们相伴了不知多少年。直到那天——
杜家为了开辟一条新的富矿脉,决定炸开一片阻碍的岩壁。他们不在乎那岩壁上生着罕见的石生花,更感知不到花中那缕微弱的灵。
轰隆!
巨响伴随着岩壁崩塌。我“听”到了阿蘅最后传来的一道清晰至极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纯粹的、撕裂般的痛苦,随即是飞速的涣散,如烟消云散。
她死了。连同她栖身的那片岩壁和石生花,一起被炸得粉碎,埋入废石。
那一刻,我模糊的意识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
阿蘅有什么错?她只是安静地生在岩缝里,连意识都懵懂…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甚至可能从未被任何人察觉存在!
为什么?凭什么?
怒火,第一次在我的意识里燃烧起来。那不再是地脉温吞的能量,而是掺杂了痛苦、失去、不解与疯狂恨意的毒焰。
而人类的开采还在继续。镐头、炸药、贪婪的视线,不断逼近我最后的核心藏身地。
我能清晰地“看到”矿洞里那些矿工的脸,他们挥汗如雨,眼神里或许有疲惫,有对工钱的渴望,但唯独没有对这座山、对脚下玉脉的半分敬畏与怜悯。
他们谈论着挖出的玉石能换多少钱,能盖多大的房子,能娶多漂亮的媳妇。
他们享受着玉石带来的财富,过着由我的“骨血”滋养的生活。
而我和阿蘅这样的存在,就要被他们无声地碾碎,遗忘。
一个声音开始在我疯狂滋长的怨恨中回荡,越来越响:
他们都在享用这场掠夺的盛宴。每一个生活在黄玉城的人,都沐浴在玉石带来的荣光里。他们是受益者,也是……帮凶。
既然我的痛苦无人知晓,阿蘅的消亡无人在意,那么……他们也该感受一下吧…
体会被吞噬、被榨干、在绝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消散的滋味。
第一个矿工失血而死,血气渗入玉髓时,我犹豫过。那温热的生命能量带着强烈的诱惑,可以缓解我的消散之痛,但也让我感到一种本能的抵触——那是一个完整的、会哭会笑的生灵的终结。
但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阿蘅最后那抹痛苦的情绪,浮现出百年来镐声不绝、玉髓被一块块夺走的画面,浮现出黄玉城日益繁华的灯火和欢声笑语……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索取,而我连活下去都要犹豫?
用掠夺者的生命,延续被掠夺者的存在,这公平吗?
心魔已生,毒根深种。抵触被怨恨吞噬,犹豫被求生欲碾碎。
我伸出了“触手”,第一次主动吞噬了那个垂死矿工残余的魂与血。
仿佛久旱逢甘霖,我那即将涣散的意识稳固了,甚至凝实了一点点。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夹杂着罪恶感的、令人战栗的快意。
看,你们加诸我身的,现在,还给你们。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从垂死者到濒死者,再到……被刻意挑选来的“养料”。
我变得越来越强,意识越来越清晰,甚至能隐约凝聚出虚影,能直接与杜玉轩、翠微子交流。但我也越来越不像最初的“山脉之灵”。
我的心脏染上了洗不掉的暗红,那是生灵血魂的烙印。我的意识里充满了冰冷的算计、膨胀的野心和对人类越来越深的蔑视与恨意。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都是他们逼的。我只是在反抗,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在为阿蘅报仇
偶尔,在吞噬的间隙,当城中灯火阑珊、万籁俱寂时,我会“看”向那些普通百姓的居所。里面有无辜的孩童,有并不知晓矿山隐秘的妇人,有只是靠手艺吃饭的匠人…
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过去的波澜会泛起。
但立刻就会被更强大的怨恨淹没。
无辜?阿蘅不无辜吗?当初谁又曾对她手下留情?享受了玉石带来的好处,便都要承担这份因果!
要怪,就怪你们的贪婪,怪你们建起了这座吸食山脉骨髓的城!
我的心,在日复一日的吞噬与仇恨中,变得比最坚硬的玉石更冷,更硬。
直到他们的到来。那个剑修身上的清气,让我感到刺眼的不适。他们追查的决心,打乱了我的步伐。客栈的失败,更是让我恼火。
可笑。
黄玉城?杜家?都将成为我新生后的第一个祭品。
然后,或许是更广阔的世界。
我不再是那座温柔山脉的呼吸。我是它的怨毒,它的复仇,它被百年凌迟后滋生的恶果。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只是偶尔,在力量翻涌的间隙,我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的、若有若无的……石生花的清香。
下一秒,被更浓的血腥气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