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霄城的冬天,是在腊月二十八的掌灯时分,才真正暖起来的。
不是气候回暖,是千门万户悬起的琉璃灯,将料峭寒意隔在了暖黄的光晕之外。长街成了光的河,各色灯笼是浮动的舟,载着香气、笑语和冬夜里罕有的鲜活气,慢悠悠地流淌。
林小鱼像尾初入大泽的幼鲤,一头扎进这片光海时,险些被扑面而来的声浪与色彩冲懵了。
“徐大哥!那个!那个灯会自己开花!”
她攥住身旁人的袖角,指着不远处一盏莲花灯。那灯层层叠叠的绢制花瓣,正随着底部机括“咔嗒”轻响,缓缓舒卷开合,仿佛真有一株莲在夜色里呼吸吐纳。
徐君今日被朱有钱半强迫地套了身暗红长衫,衬得他霜雪似的脸更白,唇却因这暖色添了三分活气。
只是那怀抱玄衡剑的姿态,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生人勿近”,依旧将他与周遭的喧腾隔开一层。
他顺着林小鱼的手指看去,目光在绽开的莲灯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机巧。”
“何止机巧!这是天工阁去年‘百花灯’系列的改良版,一盏造价就得这个数!”
朱有钱挤过来,伸出胖胖的五根手指,另一只手还捏着块咬了一半的梅花酥。
他今日打扮得活像座移动的绸缎庄,绛紫团花袍子,腰间玉环叮当,偏生表情是惯常的肉疼,
“唉,这灯会,热闹是热闹,就是费钱……”
话音未落,他肩头便落了一记不轻不重的猫爪。
弥弥蹲在那儿,碧眼斜睨,火红小披风在夜风里微扬,仿佛在鄙夷他的斤斤计较。
步卿云笑着将弥弥抱回自己怀里,顺手理了理它颈下的小铃铛。他一身竹青,温润如常,手里捧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正一颗颗剥出金黄的仁,自己吃一颗,喂猫一颗。
“既来之,则安之。小鱼,前头灯山似有谜会,不去看看?”
“去!”
林小鱼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把弥弥往步卿云臂弯一塞,转身就要跑。
“披风系好。”
一直沉默的白辛忽然开口。他今日竟穿了身正红色圆领袍,那红烈得像淬火的霞,与他素日冷肃气质冲撞出奇异的矛盾感。
许是受不了这扎眼的颜色和四周明里暗里的打量,他脸上扣了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银白狐面,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唇抿成一线,浑身上下写满“被迫营业”的不悦。
只是他指间拈着的一小包药囊,还是精准地丢进了林小鱼怀里,
“驱寒的。人多,仔细些。”
林小鱼接过药囊,一股清苦安神的药香散开。她笑嘻嘻应了,将药囊塞进腰间小荷包,又把披风带子胡乱一系,便像尾真正的鱼儿,摆摆尾巴,倏地钻入了前方摩肩接踵的人潮。
朱有钱摇摇头,拽着显然对猜谜毫无兴趣的徐君往旁边香气四溢的点心铺子挪:
“徐兄,这家的八宝攒盒听说用了灵禽蛋和……”
白辛瞥了他们一眼,没跟去,只抱着手臂,斜倚在身后挂着成排许愿牌的老树树干上,银白面具后的目光,懒洋洋扫视着灯火煌煌的街景,偶尔在某处不易察觉的暗影或某个看似寻常的行人身上停顿一瞬。
步卿云抱着猫,缓步跟上小鱼的方向,唇边噙着温和笑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几个方向——那里,有人群自然地分流,有孩童嬉闹却始终不曾撞到某片区域,有看似闲逛的汉子,站位隐隐拱卫着灯山前一片空地。
到底是天下闻名的四大城之一。他垂下眼,喂了弥弥一颗栗子。
暗处的眼睛,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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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山前人声鼎沸。
林小鱼挤到最里圈时,额上已见了薄汗。她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台上山羊胡的老先生,耳朵竖着,不肯漏过一句谜面。
她本就机敏,肚子里又装了不少杂书闲篇,竟接连猜中好几道,怀里抱了盏会转的走马灯,手里还提了盏童子作揖的机关灯,惹得周围一片喝彩。
“小友好伶俐!接下来这盏,可是今晚的压轴彩头——”
老先生声如洪钟,手中长竿指向灯山最高处。
众人仰头。
只见那璀璨凤首长喙之中,悬着一尾尺余长的鲤鱼灯。
灯身似用极薄的素绢与某种透明胶质层层裱糊而成,内里竹骨精巧如生,鳞片以百种深浅不一的蓝、金、红薄纱细密拼缀,灯光自内透出,竟映出一片流动着的波光粼粼的幻彩。
鱼尾与胸鳍以肉眼几乎难辨的细韧钢丝连接,却并非静止,而是在夜风拂过时,无比生动地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瞬就要摆尾游入星河。
“好!”
满场赞叹。
老先生捻须一笑,朗声道:“谜面只有一句——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乌龙挂壁,身披万点金星。打二物,需道出日常之用!”
人群霎时安静,随即嗡嗡议论开来。
“什么?蜡烛吗?”
“白蛇过江……不就是烛泪吗?乌龙挂壁是何物?”
“不对,蜡烛怎能是白蛇过江,是油灯才是。”
“难道是……烛台么?”
“那也不……”
林小鱼也蹙起眉头,咬着下唇苦思。
她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掠过一张张或沉思或激动的脸,掠过灯山辉煌的光晕,掠过人群外围,那片异样安静的角落。
那里有个卖木雕的小摊,摊主是个埋头雕刻的憨实汉子。
摊前,停着一架木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人。月白色的交领长袄,衣料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丝绸光泽,领口与袖缘用比发丝还细的金线,绣着连绵的的飞鸟暗纹。外罩同色鹤氅,膝上搭着条厚重的深青墨狐皮毯子。
她脸上覆着一张白狐面具,遮挡得严实,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和一抹颜色极淡、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的唇。
推椅的是个女子,暗红色马面裙,墨色窄袖短袄,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
脸上是赤狐面具,马尾高束,干净利落。她微微俯身,靠近轮椅中的人,声音透过面具,低沉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微沙的质感:
“小姐,这只雨燕,翅膀的弧度倒有几分‘飞鸢’初代原型的神韵。”
“嗯。”
轮椅上的白狐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透过面具滤出,略显模糊,却依旧能听出底色里一种沉静的近乎冷淡的悦耳,像古琴尾韵,余响悠长。
“匠气仍重,胜在灵动自然。买下吧。”
“是。”
赤狐女子直起身,转向摊主,言语简洁。摊主有些无措地搓着手,显然对这两位客人有些敬畏,讷讷应着,小心包起木雕。
林小鱼的心跳,毫无征兆地乱了一拍。
她见过不少美人。
步卿云是温润如玉,白辛是冷冽如冰,徐君……嗯,徐大哥是好看,但那种好看带着一股子呆呆的味道,让人有时看着看着就忍俊不禁。
可轮椅上的白狐不同。她静坐在那里,身后是万丈红尘、流光溢彩,身前是拙朴木摊、昏黄灯火。极致的繁华与极致的静谧在她周身交汇,却又奇异地无法侵染她分毫。
她只是微微仰头,看着灯山最高处那尾流光溢彩的鲤鱼灯,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古井,映着煌煌灯火,却泛不起半分涟漪。
林小鱼看得有些呆了。直到台上老先生高声道:
“时辰将至!可有才俊解出?”
她猛地回神,暗骂自己大意。赶紧收束心神,脑子里飞快转动。
“白蛇过江……过江……灯芯!是油灯的灯芯!‘乌龙挂壁’……杆秤!是挂在墙上的杆秤!”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她脱口而出,声音清脆。
全场目光聚来。
先生眼睛微亮:“哦?小友详述。”
林小鱼定了定神,朗声道: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白色灯芯浸在灯油里,像白蛇游过江面,而灯芯顶端点燃的火苗,对应“一轮红日”,所以谜底是油灯灯芯。
乌龙挂壁,身披万点金星。秤杆多为深色木质,挂在墙上像“乌龙挂壁”。秤杆上密密麻麻的金属秤星,就是“万点金星”,所以谜底是挂壁的杆秤?”
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喝彩与掌声。
“妙解!贴切!”
“正是此物!我怎么没想到!”
“这小娘子好生聪明!”
老先生抚掌大笑:
“不错!正是如此!小友机敏,这盏‘灵犀锦鲤灯’,归你了!”
长竿轻挑,那尾仿佛活过来的璀璨锦鲤,便盈盈落入了林小鱼怀中。
入手极轻,触手微凉。
近看,那鳞片竟真是千百片不同颜色、打磨得极薄的琉璃与贝壳镶嵌而成,光线下流转着梦幻般的虹彩。
鱼尾轻颤,带动周身光影摇曳,美得不似凡间灯盏,倒像截取了一段波光粼粼的梦境。
林小鱼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灯,下意识又望向那木雕摊子。
摊前空空如也。
轮椅,白狐,赤狐,连同那刚买下的木雕雨燕,都已消失不见。
只有憨实的摊主,正乐呵呵地整理着摊面,仿佛方才那惊艳一瞥,只是灯火迷离时,她恍惚生出的错觉。
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空了一下。
“小鱼!”
步卿云的声音带着笑意靠近,
“猜中了头彩?这灯真美。”他怀里的弥弥也探出脑袋,碧眼好奇地打量着流光溢彩的鲤鱼灯。
“嗯!”
林小鱼举起灯,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步大哥,我刚才看见一个坐轮椅、戴白狐面具的姐姐,气质好特别。一眨眼就不见了。”
“坐轮椅的白狐?”步卿云顺着她目光看去,人潮汹涌,哪里还有踪迹,“许是城中的贵人。丹霄城能人异士众多,不足为奇。”他语气温和,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掠过地面——那里,轮椅留下的极浅辙印尚未完全被新脚印覆盖,指向一条通往内城的僻静巷道。
林小鱼“哦”了一声,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怅惘,抱着灯,跟着步卿云挤出人群,与买了大包点心回来的朱有钱和徐君汇合。
白辛也从树边踱步过来,银白面具下瞥了眼她怀里的鲤鱼灯,鼻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不知是赞是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