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的晨雾总爱缠着道观的飞檐,朱有钱揣着新账本路过院子时,听见小鱼正抱着猫嘀咕:“朱二哥昨夜是不是又对着月亮叹气了?”
弥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权当附议。
他脚步顿了顿,那张总是带着三分和气七分憨厚的圆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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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三兄弟的名字很直白:老大朱武,老三朱文,中间那个叫朱二。八岁那年,朱二在墙角用树枝给自己添了几笔,“朱有钱”
“朱二太土。”
他对纳闷的爹娘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可惜名字改得了,命数却难移。
在清河村,朱家老大是出了名的“一把好力气”,能扛着石磙走二里地;老三是镇上私塾先生都夸“文章有骨”的读书苗子。
轮到中间的他,村人打量半晌,最后总拍着他尚显单薄的肩:“老二啊……老实,嗯,老实好。”
“老实”是个安全的词,也是个没滋味的词。像白米饭,能饱肚,却没人会为它多停留一眼。
他确实有点聪明:帮娘算杂货账从不出错,能看出哪片云彩带着雨。
也确实有点力气:十四岁就能跟着哥拉半车粮。
只是这点聪明抵不过弟弟笔下生花,这点力气盖不过哥哥拳下生风。
最风光的永远是村东头的王地主王有财。
那人才是真“有财”,青砖大瓦院,马车进出时铃铛叮当响。少年朱有钱曾蹲在田埂上看那马车远去,心里野草般冒出一个念头:
“等我也有钱了,名号得排他前头——他叫‘有财’,我得叫‘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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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秋,他揣着娘缝在裤腰里的三吊钱,跟了支北上的商队。
“在家好好种地!”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别学人逞强。”娘眼眶红着。
哥哥往他包袱里塞了块硬饼,弟弟偷偷递来一本手抄的《行商杂记》。
他没说“混不出名堂不回来”的狠话,只是挠挠头,笑得一如既往的老实:“就去看看。”
这一看,就是三年。
从帮人卸货扛包,到学着辨认南北货的成色,再到赊来第一批山货自己押车。摔过跤,被骗过,也曾在荒郊野岭抱着发热的货篓怕被狼叼了去。
但他记性好,心算快,待人诚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愿意跟他做回头生意的人渐渐多了。
第一次赚到五十两那天,他在客栈油灯下数了三遍银锭子。沉甸甸的凉意贴着手心,他忽然想起王地主家马车上的铃铛声。
回村时他雇了辆骡车,车上装着给爹的皮袄、给娘的银镯、给哥的钢刀、给弟的砚台。还有一包撒了芝麻的糖饼,村口孩子们追着车跑。
爹摸着皮袄不说话,娘抹着眼泪笑,哥捶他胸口说“壮实了”,弟翻着那些他从各地搜罗的旧书。
那晚家里的油灯亮到后半夜,他的包袱被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件礼物都被摩挲出温热的痕迹。
原来钱响的时候,心真的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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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再出去一趟。”两年后,他把翻新的屋舍、多买的五亩水田交代给哥哥,“这次往南走,听说海边的货利大。”
娘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往他手里塞了个护身符:“早点回。”
他应着,心里算着这趟若能成,回来就能起一座比王家还气派的青砖院,让爹娘坐在堂屋里当老太爷老夫人。
南方的潮湿和北方的风沙截然不同。
他学会了看水路,辨潮信,甚至能磕磕绊绊说几句番邦话。
生意做得比上次更大,钱匣子越来越沉,信也一封封往家捎,末尾总写:“一切都好,勿念,归期将近。”
最后一封信发出时,他正谈妥一船南洋香料。算着日子,等这批货出手,他就带着银票风风光光回家,再也不必离家。
归途是逆着风的。船慢,车也慢。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一路都在盘算:爹的风湿该找个好郎中瞧瞧,娘总说眼睛花得厉害,得买西洋镜……
推开家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哥哥从堂屋出来,眼睛红肿。弟弟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两个陶罐。
他才离家一年零七个月。
可爹娘已在地下躺了四个月。急病,前后脚走的,没受太多罪——弟弟这样说时,声音是哑的。
那两罐土轻得让他发抖。
他购置的青砖瓦材还堆在后院,阴雨天使它们长了苔藓。给爹买的虎骨酒,给娘备的珊瑚簪子,在箱子里沉默地躺着,像一场无人赴约的盛宴。
王地主家的马车恰在那天经过,铃声清脆依旧。他坐在门槛上听着,忽然觉得那声音空洞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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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家待了两年。修坟,种树,坐在爹娘屋里一坐就是一天。
村里的老人说他“孝顺”,年轻人觉得他“颓了”,孩子们还是叫他“有钱叔”,只是这称呼里没了当初的羡慕,多了点说不清的怜悯。
老三有文考中了秀才,要去县学。临行前夜,这个从小被全家寄予厚望的弟弟,把一卷《南华经》放在他桌上。
“二哥,”有文说,“爹娘走前最挂念的其实是你。娘说‘有钱心眼实,在外面别被人骗了’,爹说‘那孩子看着憨,心里比谁都重情’。”
“他们不盼你大富大贵,就盼你活得热气腾腾。”
弟弟指着窗外:“你看这村子,它养大了我们,却也框住了我们。出去走走吧,不为发财,就为……替爹娘多看看这世上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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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上路时,他不再叫“朱有财”,也不执着于“朱有钱”。只是个揣着些本钱、眉眼和气、身材微胖的行商。
走走停停,买进卖出,不再拼命往高处够,却也未曾亏过本。
某日行至栖霞镇,听茶馆里的人绘声绘色说山上有座道观,住了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还有剑仙偶尔显圣。
“神仙住的地方,宝贝肯定多。”
他心里那点商人的本能动了,盘算着哪怕沾点仙气,卖的符纸都能涨价。
爬山爬到一半就泄了气——这山径野得,神仙也不嫌硌脚?
道观比他想象的更破旧。掉漆的匾,斑驳的墙,院子里晒着草药和萝卜干。
没有仙鹤祥云,只有一只胖乎乎的三花猫蹲在石凳上,眯眼打量他。
然后他见到了“神医”——是个俊秀苍白的年轻人,正皱着眉尝一锅可疑的黑色药汁,嘀咕“又苦了三分”。
“剑仙”在屋顶上发呆,手里拎着根柳枝,半天没动一下。
画符设阵的“老大哥”倒是仙风道骨,如果忽略他正蹲在地上,用朱砂给猫画辟邪项圈。
最后是蹦出来的“观主”——一个眼睛亮得像山泉的小姑娘,道袍宽大得能再装下一个人,怀里抱着猫,开口就是:“这位善人,要算卦还是买平安符?新到的货,步大哥开过光的!”
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出声的那种。笑得弥弥猫都竖起耳朵,笑得小鱼观主一脸困惑,笑得徐君从屋顶瞥下一眼,白辛放下药勺,步卿云笔尖的朱砂滴了一滴。
这里没有神仙,只有一群怪人。
可这里的热气,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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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了下来。起初说“借宿几天”,后来帮忙修了漏雨的厢房,接着“顺手”整理了道观乱七八糟的账目,再然后发现小鱼跑腿挣的钱居然只是塞在瓦罐里——
“这不成!”他掏出自制的账本,“流水、结余、预算,得清清楚楚!”
小鱼眨巴眼:“朱二哥,你看起来……突然不老实了。”
他又露出那副憨厚笑容:“我本来就是个商人呀。”
他管钱,采买,琢磨着怎么让道观“创收”。
发现徐君的剑痕刻在木头上能当辟邪木牌卖,白辛的失败药渣晒干了能驱蚊,步卿云的废弃符纸裁一裁能做书签。
他甚至还给弥弥大王制定了“招财猫值班表”,虽然猫主子从不遵守。
道观翻新那日,他站在新漆的山门前,仰头看自己重题的“上清观”三字。小鱼凑过来,递给他一把小鱼干——喂猫的那种。
“朱二哥,”小姑娘难得语气认真,“你来了之后,我们这儿才像个家了。”
他接过小鱼干,掰了一半给脚边打转的弥弥。
暮色四合,厨房飘出焦糊味——多半是白辛又研发新药膳了,徐君在屋顶吹起不成调的笛子,步卿云在院里点起驱虫的阵法烟,青烟袅袅,融进栖霞山终年不散的雾气里。
他忽然想起娘塞护身符时的手温,想起爹抽旱烟时眯起的眼,想起弟弟说的“热气腾腾”。
子欲养而亲不待。
可若带着他们的盼念,好好活成一副热闹模样,是不是也算另一种“养”了?
“朱有钱——”小鱼在厨房喊,“来尝尝白大哥的新菜!步大哥说吃不死人!”
他应了一声,拍拍衣摆起身。弥弥蹭了蹭他的裤脚,先一步蹿向厨房。
账本还摊在石桌上,最新一页写着:“七月十五,香火钱二百文,卖辟邪木牌得银一两二钱,购猫粮支出三十文……”
末尾有一行极小的、无关账目的注脚:
“此处甚好,不走了。”
山风翻过纸页,吹动墨迹未干的字。道观檐角,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跳过——正是当年偷鸡蛋被弥弥收编的那只。
岁月在栖霞山上打了个旋儿,把过往的遗憾、失落的亲情、江湖的风霜,都慢慢酿成了灶台上的烟火,账本里的墨香,和一群怪人凑成的、不成体统却暖烘烘的家。
而那个曾被唤作“老实的”朱家老二,终于在这里,把自己活成了比“有钱”更饱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