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哥与吕光君的相识,是来到安阳县的第二年,那时吕光君初开灵智,刚起步修炼修行不久几百年的兔子精,他揣着从之前在临州老道那里听来的消息,捏着鼻子往瘴气林谷深处钻,想着寻到凝露草稳固妖丹,化人形的时候,可少受些苦楚。
谁知迷阵厉害,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便被瘴气缠上,妖力溃散,浑身发软,只能蜷缩在冰冷的石缝里,眼睁睁看着指尖的皮肉泛起青黑。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伴着骂骂咧咧的嚷嚷:“什么鬼地方,连块能啃的骨头都没有……”
紧接着,一道壮硕的黑影蹲在石缝前,露出一张布满胡茬的脸,正是修行了六千年的癞皮狗妖狗哥。他原本是循着一股甜香来的,鼻尖嗅了嗅,目光落在吕光君怀里那油纸包着的饴糖上,眼睛顿时亮了亮。
“小子,把糖交出来,老子放你一马。”
狗哥伸手就要去抢,指尖刚碰到油纸,却见吕光君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黑血,那双湿漉漉的狐狸眼,竟透着几分倔强的可怜。
狗哥的手顿住了。
他骂了句“晦气”,却还是抽回手,转身扒拉来几株叶片肥厚的草药,粗鲁地塞进吕光君嘴里:“嚼了,能解毒。”
草药又苦又涩,吕光君险些吐出来,却被狗哥狠狠瞪了一眼,只能含着泪咽下去。
“老子叫狗哥,以后在这片妖界混,报老子的名字,没人敢欺负你。”
狗哥扛起软趴趴的吕光君,大步往谷外走,肩上的人轻得像团棉花。
吕光君靠在他宽厚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土腥味,抬手将那包饴糖递到他面前,声音哑得厉害:“糖……分你一半。”
狗哥回头瞥了一眼,喉结滚了滚,闷声道:“算你识相。”
一来二去,两个无依无靠的妖,便成了相识熟络、无话不谈的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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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仁耀是头一回见着这位被吕光君唤作狗哥狗妖。
他不是很清楚知道,素来性子纯良、刚化形没多久的吕光君,怎会结交上这么个看着就浑身透着几分不羁散漫的妖类朋友。
洛仁耀总把吕光君当成懵懂稚子来护着——他是君,吕光君是他亲手护着一步步成长过来的小兔子,情分早逾了主仆,更似父兄待幼弟。因而每次看见吕光君不知何时溜出门,回来时发间不是别着一颗野山楂,就是插着一根软趴趴的狗尾巴草....等等。很是市井气。
洛仁耀都只觉得淡淡看去,现如今溯洄珠怎么隐秘的事儿,发生的一切事情原由,肯定与这狗妖脱不了干系儿。
他瞧着狗妖的模样,粗布短打,眉眼间带着股山野里的野气,带着市井里的烟火尘嚣,与他们这些修道之人的清隽雅致格格不入。
这些散养在山野的妖族,大抵都是这般没规矩的样子,惯会拿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哄骗吕光君这样单纯的。
吕光君初涉世事,断不可能知晓分毫。定是这狗妖在旁撺掇,出了这馊主意,才引得吕光君心心念念,非要寻来不可。
这般想着,洛仁耀看向那虽然帮着自己劝说的狗妖,眼神里还是多了几分审视与提防。
但是他也没有说什么,这狗妖不过是暂留此地,等伤好了自会离去,犯不着为了这点芥蒂,与吕光君话唠什么,让他难堪。
“.....”
吕光君则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攥着那枚溯洄珠微微发紧,末了还是乖乖将珠子递到他面前。
唉....。
洛仁耀接过珠子收入袖中,只沉声说道了几句:“....下不为例,往后若在这般冲动行事,不管遇上什么事,都要事先该与我商量一下。不然在发生这样的事。便罚你闭门思过一段时日,哪儿都不许去!”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说完,没再看那他们两个一兔一狗,只转过身,袍角扫过阶前的青苔,脚步沉沉地离去,转过抄手游廊,便彻底消失在了偏院的大门口。
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叮铃地响着,碎了满院的沉寂。
吕光君望着洛仁耀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还残留着溯洄珠冰凉的触感。眼眶不由微微泛红,喉间发紧。“狗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可他就是想……想拿到溯洄珠。
洗髓成人,没了人妖殊途的阻碍。就是想看看在洛仁耀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真的不想洛仁耀与叶元儿成亲呐,哪怕他们两个看上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自己一直护佑在洛仁耀羽翼下,恐怕到时候连站在他身边,都是僭越了。
“你没做错……是狗哥不好,听了错误的信息,本想着帮你,结果险些你我差点为了这破珠子送命在青苍山锁龙井里。”
狗哥答。
不过是受了点儿皮外伤,没伤着要害。洛府里的药丸吃了,金疮药也敷了,回他自己的地盘林子里窝上几日,便可完全恢复如初。
他下意识,便起身下床。打算离开洛府。
“.....”
这一次,吕光君站在一旁,没有开口强留。
他清楚狗哥的性子,野惯的妖,哪里受得住洛府这规规矩矩的修道宅院。城外那片林子,自由新鲜的呼气,才是最适合有利于狗哥调养生息的地方。
待粗布短打的衣摆扫过阶前的青苔,身影很快便融进了院外的树影里,只留下一阵吕光君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儿。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叮铃地响,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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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仁耀回前院后,便将那枚触手冰凉的溯洄珠取了出来,转身递向候在床边的青苍为首的年长弟子。
床边躺着的是哥哥青苍男弟子,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妹妹青苍女弟子则垂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他们的珠子上,却没有多言什么。
洛仁耀看着床上受伤的人,眉宇间凝着一抹歉意:“这珠子还给三位,到底是我的疏忽,对自己的家宠管教不严,闯下大祸,平白无故让你们三位同道友都受了伤。”
为首年长的青苍弟子闻言,忙上前将洛仁耀扶起,不让他向他们仨个赔礼,摇摇头,恭敬道:“洛前辈,都过去了。此事本就怪不得您,是我们自己修为不精,没能护住这溯洄珠,反倒险些让自己队友都陷入了险境。”
站在一旁的女弟子此时,也连忙附和道:“前辈言重了,守护溯洄珠本就是我们的职责,现如今这珠子完好无损,我们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算不得什么大事。”
洛仁耀沉默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侍仆再取来一些上好的疗伤丹药,递了过去给他们道:“这些丹药都是顶好的,你们都可备在身上,这些丹药都是对疗伤颇有助益。“
年长的青苍弟子连忙躬身接过丹药,掌心触到瓷瓶微凉的温度,忙不迭道:“多谢洛前辈厚赐,晚辈们愧不敢受。”
“拿着吧。”
洛仁耀摆了摆手,眉宇间的倦意散了几分,“也算我替那两个莽撞的家伙,略表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