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如今只有些下人打理,洛擎苍一早便去了隔壁鱼塘县——夏长娟自生下洛仁耀后身子亏虚,唯有娘家那边的水土能养着,这些年便一直住在那里,洛擎苍时常过去探望,偌大的洛府,倒是显得有些空旷。
而另一边,吕光君扶着肩头流血的狗哥,踟蹰地立在府门外。狗哥本不愿进这满是修士气息的洛府,奈何两人伤势不轻,寻常草药根本不济事,洛府的金疮药与疗伤丹药,方能让他们少受些苦楚。
吕光君咬了咬唇,终究是扶着狗哥迈开了步子。守门的仆役认得他,也不多拦,只引着二人往偏院的小厢房去。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风卷着庭院里的梧桐叶簌簌落下,吕光君望着前方卧房的方向,心头五味杂陈——那里,洛仁耀正在为被狗哥所伤的青苍弟子疗伤,而自己,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待到....夜色渐深。
洛府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洛仁耀卧房的烛火,亮到了月上中天。
直至三更时分,那紧闭的房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洛仁耀缓步走出来,玄色衣袍上的血污已被拭去,只是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倦色。他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一缕血丝,眸色沉沉地望向窗外——方才耗损大半修为护住那青苍弟子的神魂,又辅以丹药温养,总算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偏院的小厢房里,亦是一片静谧。
狗哥靠在床头,肩头的伤口敷了金疮药,已不再渗血,他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妖力光晕,脸色比白日好了许多。吕光君坐在一旁的杌子上,指尖轻轻抚摸着手臂上的擦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落在洛仁耀卧房的方向。
白日里锁龙井畔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那句“魔界邪珠”,那句“变成人”,还有洛仁耀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搅得他心头乱作一团。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那里隐隐发烫,却只当是伤势未愈的缘故,并未深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府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偶尔响起,衬得这深夜,愈发寂寥。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洛府庭院的青石阶上凝着一层浅浅的露水。
洛仁耀与叶元儿并肩立在府门前,目送何医老的马车辘辘远去。身后,青苍少女搀着气色稍缓的师兄,快步走上前来,对着洛仁耀深深一揖,眼眶微红:“洛少主大恩,我们兄妹没齿难忘!”说罢便要屈膝下跪。
洛仁耀见状,忙伸手将人扶起,指尖还带着运功后的微凉,语气淡却诚恳:“姑娘不必如此。此事本就是传言误导,说到底,还是我管教不严,才让手下惹出祸端,该是我向你们致歉才对。”
他顿了顿,又道:“你兄长神魂初定,还需好生静养。你们且回房照看,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青苍少女哽咽着应了,与师兄一道躬身谢过,这才转身回了西跨院。
一旁的叶元儿看着这一幕,绣帕攥在掌心,眼底闪过几分好奇——昨日洛仁耀一身血污归来,还带回了三个青苍弟子,其中关窍她隐约猜得到几分,却不好当面追问。她本是大家闺秀,日后若真成了洛府主母,自当沉稳有度,可心底那点八卦心思,终究让她蹙了蹙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洛仁耀何其敏锐,早已将她那点欲言又止看在眼里。他转头看向她,唇边难得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声音温和了些许:“你心中存疑,晚点我再与你细说。”
叶元儿闻言,脸颊微微一红,轻点颔首:“好。”
待送走叶元儿,洛仁耀便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晨风吹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步履沉稳,一路穿过垂花门,径直走向那间住着吕光君的小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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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的门并未闩死,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吕光君立在门外,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道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窗纸外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道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像极了此刻心底的纷乱心绪。
他抬手拿出一直握在手里的溯洄珠,日有所思着什么,那枚珠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明明是魔气催生的邪物,此刻被他拢在掌心,竟似被染上了几分暖意。指尖摩挲着珠身冰凉的纹路,眸色沉沉——昨夜翻遍了洛府藏书阁的古籍,才寻到关于溯洄珠的只言片语,原来这邪珠的戾气,竟能以心头血炼化,只是代价……。
他正思忖着,屋里传来的叹息便钻入耳中,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是洛仁耀的声音。
“这珠子并不能让你变成人,也不能强大自身,它就是个害人的邪珠,还是交给我,去还给青苍弟子他们。”洛仁耀径直地走了进来,看向吕光君说道。
“....”
吕光君沉默了一会儿,半响不答。
他也清楚知道这珠子是邪物,青苍山弟子的斥骂、白猫老妖的反噬,一件一桩都在提醒他,这所谓的化人仙珠,不过是魔族布下的饵。可亲手将这执念交出去,终究是太难。
“光君,听狗哥说一句,这珠子不是好东西。”
狗哥撑着床头坐起身,肩胛的伤口扯得他龇了龇牙,却还是硬着嗓子开口道。
他的目光落在吕光君掌心那枚泛着暗光的溯洄珠上,语气恳切道:“白猫老妖的下场你也看见了,青苍山弟子的话也不是唬人的。咱们俩活了这么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犯不着为这么个邪物,把命搭进去。”
顿了顿,他又瞥了眼立在一旁的洛仁耀,声音放软了些:“洛少主是个明白人,把珠子给他,总好过你揣着它,日夜被魔气侵体,最后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狗哥知道吕光君对洛仁耀的执念有多深,可他更怕这执念会毁了眼前人。他叹了口气,补充道:“化人也好,成仙也罢,总得有命在才能想。你要是真没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