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偏院里吕光君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怎的,竟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青苍女弟子抿了抿唇,终究是没忍住,抬眼看向洛仁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前辈……其实有件事,我们一直没说。”
她顿了顿,见洛仁耀望过来,才接着道:“这溯洄珠除了不能洗髓妖化人是假的,更重要的是,它还有一桩隐秘的事情,是师门古籍里明确记载的……只是这法子损人损己,若被有心人以心头血为引,辅以施法者的半载修为。助妖堕入魔道。只许以极强的信念,方能成.....否则便会遭到溯洄珠的反噬,飞灰湮灭。况且....他们一旦入魔之后便再难回头,千百年间,我们仨个被掌门派来守在青苍龙井就因为这个主要的原因!”
洛仁耀则点点头明白,对她们说:“此事我定会告诫好他们,莫要再染之。”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只那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袖角。
到了夜晚,吕光君目送好狗哥从偏院的洛府后门离开。夜色如墨泼染,巷口灯笼晕出暖黄光晕,将狗哥的身影拉得老长,渐次融进暗处。他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垂落的玉络,耳尖却留意着院内动静,不过半刻,便闻得轻浅脚步声近前,洛仁耀提着一盏素色宫灯走来,灯影落在他清俊眉眼间,明暗交错里,看不清眼底心绪。
洛仁耀则开口对他说:“溯洄珠不要去想它了,它是可以引欲走火入魔的。”
宫灯烛火轻轻晃,将他眼底的沉郁晃得愈发深,语气里藏着不易察的叮嘱,还有几分压着的焦灼。
“....”
吕光君垂眸,指尖猛地收力攥住玉络,绳结勒得指腹泛白,半晌才缓缓点头,声线轻得像落雪:“我明白了,不会再抱有任何非议去想它了。”
话落抬眼时,兔瞳里的琉璃光淡了大半,只剩一片温顺的沉静,仿佛真把那点执念彻底压下。
洛仁耀望着他这副模样,喉结轻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将宫灯往他面前递了递:“风大,回屋吧。”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眼底情绪晦涩难辨,递灯的手微微前倾,带着几分下意识的关照。
吕光君也没有说什么,而是径直走过他的身侧朝自己偏院走去,衣袂擦过洛仁耀的广袖时,带起一缕极淡的草木香,他脚步顿在廊阶前,欲言又止,耳廓悄悄泛了薄红,最终还是哑着声开口:“待你跟叶元儿姑娘成亲后,我便会离开这里.....”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掐出几道浅白印子,才压下声音里的颤意——他实在没法看到洛仁耀与她人姑娘成亲,悱恻缠绵,恩恩爱爱,长相厮守。那画面光是想想,心口便像被钝器碾过,疼得喘不过气。
他没再看洛仁耀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周身气息冷了几分,沉默了许久,喉间像是堵着棉絮,最后只艰涩地挤出一个字:“好。”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字字都带着认命的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重如泰山,洛家与叶家皆是世代捉妖世家,牵绊深重,洛仁耀身为捉妖师,肩上扛着宗族门楣与降妖除魔的责任,这般亲事,他根本没得选,也不得不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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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吕光君在自己偏院打坐冥想,却不知不觉中.....自己进入到了一个漆黑虚境里,耳边突然一只修行了万年的油菜蝶精姐姐,竟主动闪现来到了他的身旁,落在虚境里唯一一寸微光处,金瓣沾着她绛红裙摆,落地便化了莹白雾气。
她指尖轻点,一朵饱满的油菜花凝在指间,笑意艳绝却眼神清明,开口时声线带着花蜜般的甜润,又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通透:“小免儿,打坐都能心绪乱到引动虚境,这心魔缠得可不轻。”
吕光君猛地回神,周身寒气下意识敛了敛,指尖扣住腰间未出鞘的短刃,眼底是未褪尽的怔忪与警惕:“你是何人?!”
红香香晃了晃缀满金瓣的翅膀,绛红裙摆扫过微光边缘的暗影,笑意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俏:“小女红香香,在大殿下跟前当差,左护法红姑娘。”
指尖那朵油菜花转了个圈,金芒映得她眼尾艳色更甚。又顿了顿道:“啧啧....痴情的小郎君,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洛家与叶家的小丫头就不可成亲了呢!~
“荒谬,你休要胡言!”
吕光君一听,不悦地朝她大喝一声。
红香香也不预理会,则是向后黑影里隐去,道一句:“你会需要我的。”
冷汗黏着鬓发贴在颈侧,凉得吕光君打了个轻颤。他撑着膝头缓缓坐直,指尖抚过心口,那里还残留着虚境里的钝痛,红香香那句“你会需要我的”像根细针,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院外晨露坠叶,发出细碎声响,天光透过窗棂漏进偏院,落在他泛白的指尖上,映出掌心几道浅白掐痕——昨夜攥得太紧,连皮肉都泛着麻意。他抬手抹去额间冷汗,灵力运转一周,才压下体内翻涌的浊气,只是心绪乱得厉害,打坐静心已是全然不能。
起身推开窗,晨风吹得他衣袂轻扬,鼻尖却忽然萦绕一缕极淡的油菜香,转瞬即逝,像是昨夜虚境未曾散去的余痕。吕光君猛地攥紧窗沿,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惶惑,那蝶精的气息绝非错觉,她竟真的能踏入心魔幻境,还留下了痕迹。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一丫鬟轻浅的脚步声,隔着门禀道:“吕公子,洛公子来报,邀你与叶姑娘一起去膳堂用早饭。”
吕光君指尖猛地扣紧窗沿,指节泛出青白,方才压下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他喉间发紧,半晌才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哑着声应了句“知道了”,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倦意与涩意。
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拂过案上微凉的茶水,他快速理了理微皱的衣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旧痕——要同洛仁耀、叶姑娘同席,光是想想,心口便又开始发沉。
推开门时,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却暖不透眼底的寒凉,丫鬟垂首立在阶下,见他出来只恭敬行礼,半句多余的话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