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吕光君的模样,叶元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敛起神色,只当他是洛府里身份寻常的男仆。她走上前,落落大方地对着洛仁耀颔首一笑,语气温婉:“仁耀哥哥,长老们还在席间等着呢,怎么在此处耽搁了?”
话音落下,她才淡淡扫过吕光君,目光里并无半分轻视,却也带着几分世家小姐的疏离。
叶元儿心里透亮,她与洛仁耀的婚约,从来都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两家联手的筹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幼便懂,身为叶家嫡女,肩上扛着的是家族荣辱,这份婚约于洛家于叶家,皆是裨益良多,她断没有推拒的道理。
至于洛仁耀方才那点异样的焦灼,想来也不过是一时情绪,掀不起什么风浪。
洛仁耀听到声音,猛地松开了攥着吕光君的手,指尖的温度骤然抽离,他下意识地背过手,面上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沉声应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吕光君垂着头,将腕间残留的温度攥紧,又缓缓松开,指尖泛白。他抬眼,看了看并肩而立的两人,郎才女貌,般配得让人挪不开眼,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缩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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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庭正厅里,洛擎苍与叶家夫妇、族中长老们相谈甚欢,案上的茶盏还氤氲着热气,几人的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叶元儿率先提步走进去,敛衽行礼,声音清脆温婉:“父亲母亲,洛伯父,长老们。”
洛仁耀紧随其后,玄色衣袍扫过门槛,他方才松开吕光君的手时,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腕间的微凉。进了厅中,他目光扫过案上,竟摆着一份写好的庚帖,红绸裹着,烫金的字迹刺眼得很。
“仁耀来了。”
洛擎苍见他进来,脸上的笑意更浓,抬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正好,方才与你叶伯父伯母议定了,你与元儿的婚期,就定在三月后,春和景明,正是良辰吉日。”
这话一出,厅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称赞声。叶家夫人拉着叶元儿的手,眉眼间满是满意:“这日子好,合着天时地利,咱们两家联姻,往后定能相辅相成。”
族中长老也抚着胡须颔首:“少主与叶小姐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定能护得洛家基业长青。”
洛仁耀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份红绸裹着的庚帖,竟觉得呼吸都滞了一瞬。三月后……那样近,近得他连一丝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立在厅门处的吕光君。
少年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见洛仁耀迟缓,洛擎苍则道:“怎么了?”
他一听,立马回过神,面不改色,淡淡道:“全凭父亲做主。”
“女儿也是。”
叶元儿也柔声附议,对着自己的父母亲颔首,眉眼间尽是世家嫡女的温婉得体。
“……”
满厅的喜气洋洋,竟无人留意到立在厅门处的吕光君。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方才洛仁耀那句“全凭父亲做主”,轻飘飘的六个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泛着疼。
他抬眼,望着厅中并肩而立的两人,望着洛仁耀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烛火,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原来那些小心翼翼的爱慕,那些偷偷描摹的字迹,那些藏在心底的奢望,终究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风从厅门外灌进来,卷起他素白的衣角,也吹散了他眼底最后一点湿意。他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彻底隐在廊下的阴影里,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在这场盛大的婚约议式里,卑微得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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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荒林里的老槐树下,燃起了一簇篝火。
吕光君抱着膝盖,蜷在火堆旁,脸颊被火光映得泛红,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凉意。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泥土,方才厅中的那些话,像魔咒般在耳边盘旋。
狗哥叼着一根草茎,倚在树干上,瞧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催,只是慢悠悠地晃着尾巴,等他先开口。
半晌,吕光君才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风:“狗哥,他要成亲了。”
“嗯。”
狗哥应了一声,将草茎吐在地上,俯身添了块木柴,火星噼啪作响,“那丫头看着是个明事理的,家世也配。”
“配?”
吕光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眼眶却红了,“是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哪里轮得到我这只……捡来的小兔妖。”
他说着,指尖猛地收紧,想起洛仁耀那句“全凭父亲做主”,想起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心口的疼密密麻麻地涌上来,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狗哥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很暖,带着妖族特有的粗犷与坦荡:“傻小子,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错的是那些捆着人的规矩,是那些‘人妖殊途’的鬼话。”
“可他是斩妖的,我是妖。”
吕光君垂着头,声音里满是茫然,“他说,只当我是弟弟,是需要驯化的宠物。”
“驯化个屁。”
狗哥低骂一声,声音洪亮,惊飞了树梢的几只夜鸟,“他要是真把你当宠物,能在你跑出去的时候,急着寻你?能攥着你的手腕,舍不得松开?小子,有些人心口不一,比咱们妖,活得还憋屈。”
吕光君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憋屈又怎样?他是洛家少主,肩上扛着整个家族。他……没得选。”
“没得选?”
狗哥挑眉,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锐利,“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没得选?不过是舍不舍得罢了。你呢?你就甘心?”
甘心吗?
吕光君望着跳动的篝火,想起暖阁里的海棠,想起练字时相触的指尖,想起深夜里守着他的那个身影。
心口的某处,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悸动。
他咬了咬下唇,没说话,眼底却慢慢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风穿过荒林,带着草木的清香,篝火噼啪,映着两个身影,一坐一倚,在夜色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