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得选？”
狗哥挑眉，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锐利，“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没得选？不过是舍不舍得罢了。你呢？你就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
吕光君摇摇头，眼底漫上一层灰败，他清楚知道就算大婚去抢亲，也于事无补，反而落个神魂俱灭的下场，对彼此都不好。
“唉……”
狗哥一叹，爪子重重拍在膝盖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什么关键的事，猛地凑近，压低了声音，“对了，溯洄珠！”
它不光能逆转因果，还听说过更邪乎的说法——那珠子能洗去妖骨，点化凡胎，让妖变成真正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吕光君骤然绷紧的脸，又道：“洛仁耀那小子，不就是在意你是妖吗？人妖殊途的规矩压得他喘不过气。若你不是妖了，哪怕成不了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他还会有那么多顾虑么？”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吕光君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浑身发麻。他猛地抬头，眼底的灰败被一簇火苗点燃，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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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哥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火星子“噼啪”溅到脚边，他捻掉衣角沾着的草灰，咧嘴一笑：“老子活了六千年，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早年间在昆仑墟底下，撞见一只快羽化的老龟妖，它趴在龟壳上啃着灵草，跟我唠了半宿的三界秘闻。”狗哥叼着草茎，眯起眼回忆。“那老东西说，溯洄珠本是女娲补天剩下的边角料，起初确实只有逆转因果的能耐，后来沾染了人间香火，才生出洗髓换骨的本事——甭管是妖是魔，只要能扛住珠子的反噬，就能脱了妖骨，变成实打实的凡人。”
他嗤笑一声，拍了拍吕光君的肩膀：“这些秘辛，青苍那群道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也就咱们妖族，才会把这些老黄历，代代传下去。”
吕光君僵在原地，耳边狗哥的声音仿佛远了，只剩下那句“洗去妖骨，变成真正的人”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篝火，眼前竟浮现出从未敢奢望过的画面。
春日里，洛府的海棠开得正好，他不用再刻意敛着妖气，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廊下，替洛仁耀研墨。笔尖落纸，沙沙作响，洛仁耀会伸手揉乱他的发顶，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字又写歪了，罚你替我沏盏茶。”
夏日的傍晚，两人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他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喊“少主”，能笑着唤他的名字。洛仁耀会从身后递来一块冰镇的梅子糕，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唇角，惹得他耳尖发烫。
秋日的重阳，他们会一同登高，他不用再躲在阴影里，能与他并肩而立，看漫山红叶。洛仁耀会握着他的手，指着远处的炊烟，轻声说：“往后，咱们就寻一处这样的地方，安稳度日。”
冬日的雪夜，暖阁里燃着融融的炭火，他靠在洛仁耀的肩头，听他讲那些斩妖除魔的旧事。窗外落着雪，屋内飘着海棠香，没有婚约，没有人妖殊途，没有洛家少主，没有小兔妖，只有他和洛仁耀。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褪去妖骨，变成一个寻常的凡人，晨起时为他绾发，暮时与他对弈，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灼得他指尖一颤。
吕光君猛地回过神，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竟不知何时，已烫得惊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的光，亮得像燃着的火。
吕光君浑身一震，攥着草茎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猛地抬头，眼底的茫然与颓丧瞬间被滚烫的光亮撕碎，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团火猛地蹿了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能……能变成人？”
他声音发颤，尾音都在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怕这突如其来的希望，下一秒就会化作泡影。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腕骨，那里还残留着洛仁耀掌心的温度，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人妖殊途”四个字。原来不是无路可走，原来真的有机会，能站到那个人身边，不用再躲在阴影里，不用再喊他少主，不用再隔着一道天堑。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里却慢慢漫上一层湿意。
狗哥说的话半真半假。
溯洄珠能洗去妖骨化为人形的秘辛，是妖族代代相传的古老传闻，老龟妖所言非虚，但他刻意瞒下了最关键的一点——洗髓换骨的反噬之力，远非修行尚浅的小兔妖能扛住。
那股力量会撕裂妖丹、碾碎经脉，十有八九是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失去所有妖力，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连寻常风寒都能要了性命。狗哥心里清楚这一点，却没对吕光君挑明，他只是看着少年眼底燃起的光，终究不忍心掐灭这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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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晨雾还没散尽，林间的路湿滑难行。
吕光君脚步不停，素白的短打沾了不少露水，裤脚也被草叶划出道道细痕。他心里揣着那点滚烫的希冀，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飞到青苍山的锁龙井旁。
行至一片枯林时，一阵极轻的呻吟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吕光君脚步一顿，敛了妖气，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摸过去。
只见一棵老槐树的断枝下，蜷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那人衣衫褴褛，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碾碎了骨头，又强行拼凑起来。他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原本该是妖丹所在的位置，此刻只余下一个空洞的血洞。
“你……”吕光君迟疑着开口。
那人闻声，艰难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里嵌满了血污，唯独一双眼睛，浑浊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吕光君，像是看见了什么猎物，又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溯洄珠……呵呵……”
他咧嘴一笑，露出的牙齿上沾着血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也是……去寻那颗珠子的？”
吕光君心头一紧，没敢应声。
“别去……”
老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呕出一口黑血，“那珠子……能洗去妖骨，也能……碾碎你的魂……”
他伸出颤抖的手，抓住吕光君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老夫修行了三千年……以为能扛住反噬……呵，你看……”
他抬手，露出自己的掌心。那里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露出森森白骨，“妖丹碎了，经脉断了……变成人？不过是……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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