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少年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软乎乎地喊他“洛仁耀”,会趁他不注意,偷偷往他手心塞一颗甜枣;如今,他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练完字便默默退到一旁,捧着书卷安静翻看,再也不枕着他的膝头入睡,再也不偷偷描摹他的模样。
洛仁耀的心头,竟莫名地泛起一阵烦躁。
他坐在书房里,盯着案上那两张并排放着的字帖——一张笔锋凌厉,是他的字;一张温润稚嫩,是吕光君的字。明明还是熟悉的模样,却偏偏觉得空落落的。他几次三番想开口,想问他近日过得好不好,想问他那日在街上有没有着凉,话到嘴边,却又被“如兄如主”的身份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是洛家未来的家主,是他的“兄长”,岂能这般儿女情长?
这般心绪不宁的日子,没过几日,洛府便迎来了族中大会。
朱漆大门外,车马喧阗,叶家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门口。叶元儿一身杏色罗裙,眉眼娇俏,落落大方地走进府中,与洛擎苍寒暄时,唇角的笑意温婉得体。族中长老们见了,个个抚须称赞,满院的喜气洋洋,衬得廊下那抹素白的身影,愈发显得单薄。
吕光君立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那一幕,看着洛仁耀一身玄衣,与叶元儿并肩而立,郎才女貌,般配得刺眼。他垂了垂眼睫,将眼底翻涌的涩意压下去,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没有回西跨院,而是出了洛府,往城外那片荒林走去。
那里,有他新结识的朋友——一只修行了六千年的狗妖,他喊他“狗哥”。
狗哥化形是个爽朗的中年汉子,总是摇着尾巴,叼着一根草茎,倚在老槐树下晒太阳。他不像洛仁耀那般,总把“人妖殊途”挂在嘴边,他会拍着吕光君的肩膀,告诉他妖也能活得坦坦荡荡,告诉他喜欢一个人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捆住人心的规矩。
他教吕光君如何收敛妖气,如何在人间更好地生存;他听吕光君絮絮叨叨地说着心事,说着那个玄衣少年的眉眼,说着那句“如兄如主”的冰冷。
吕光君靠在老槐树上,看着狗哥叼着草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委屈,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原来,妖的世界,也可以这般豁达自在。
原来,他不必总困在那座规矩森严的大宅院里,不必总盯着那个人的背影,黯然神伤。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吕光君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或许往后的日子,他也可以试着,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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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会进行到一半,洛仁耀借故离席。
廊下的风裹挟着院中的笑语传来,叶元儿正与几位长老闲谈,眉眼弯弯,落落大方。他却无心顾及这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西跨院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不见半分人影。
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骤然翻涌上来。
他沉了沉脸,快步穿过回廊,直奔西跨院。推门而入时,屋内窗明几净,练字的宣纸还摊在案上,墨迹早已干透,却唯独不见那个熟悉的素白身影。
“吕光君?”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散开,无人应答。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洛仁耀的眉峰蹙得更紧。他想起白日里,少年立在廊下,远远望着他与叶元儿并肩而立的模样,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黯淡,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他竟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洛仁耀转身便往外走,步伐比来时更急。路过前庭时,有下人见他神色凝重,连忙躬身询问:“少主,可是要寻什么?”
“看见吕光君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下人愣了愣,才回道:“方才瞧见……往城外荒林的方向去了。”
洛仁耀心头一松,却又莫名一紧。那里妖气混杂,他一个刚化形不久的小兔妖,孤身一人去做什么?
他没再多言,足尖轻点,身形便如一道玄色闪电,掠出了洛府大门。
风在耳边呼啸,他脑海里闪过的,竟全是那个软乎乎的少年——是他枕着自己膝头入睡的安稳,是他红着眼眶说喜欢的执拗,是他近日来,刻意疏远的客气模样。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担心这只小妖不懂世事,在荒林里惹上麻烦,辱没洛家的名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担忧里,藏着连他都不敢深究的,慌乱。
然而,不等洛仁耀迈出院门,便见院门外那抹素白的身影缓步走来。
吕光君肩上落了几片枯叶,眉眼间的郁色散了大半,多了几分释然的柔和。他看见立在廊下的洛仁耀,脚步顿了顿,随即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淡:“少主。”
称呼生疏得像隔着一层薄冰。
洛仁耀攥紧的指尖猛地松开,喉间涌上的急切尽数化作沉郁。他目光扫过吕光君身后,空无一人,却隐约能嗅到一丝不属于人的妖气。
“去哪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更冷了几分,像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
“出去走走。”
吕光君垂着眼睫,没提狗哥的存在,只淡淡应了一句,便侧身想绕过他回西跨院。
擦肩而过的瞬间,洛仁耀瞥见他发间别着的一枚野山楂果,红得刺眼——那是洛府里不会有的东西。
心头莫名一堵,他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攥住了吕光君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僵。
吕光君愕然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而洛仁耀看着他腕间细腻的肌肤,才惊觉自己的动作逾矩,却又舍不得松开。
廊下的风卷起海棠花瓣,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无声地凝滞了满院的寂静。
就在这个时候,叶元儿的身影从回廊转角缓步走来。
她方才在席间便觉洛仁耀心不在焉,眉宇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不似平日里那个沉稳持重的洛家少主,倒像话本子里揣着儿女心事的少年人。此刻远远瞧着他竟攥着一个素衣少年的手腕,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得异样,她脚步顿了顿,才施施然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