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是未来的洛家家主,是身负斩妖除魔重任的正道魁首。收留这只小兔妖,本就不是随心之举——是为了驯化他身上的野性,让他守好洛府的规矩;是为了堵住族中悠悠众口,免得落人口实;更是为了遵父亲之命,守住洛家数百年的清誉。
这般身份,这般责任,容不得他有半分逾矩的念头。
洛仁耀的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眉眼间又覆上了一层惯常的冷硬。他垂眸看着地上哭得发抖的少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年纪小,不懂这些情情爱爱,往后莫要再胡言乱语,更不许画这些东西。”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指尖攥得发紧,却没再看一眼,只沉声吩咐:“下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学规矩。”
然而,吕光君却转而眼不跳、心不慌,义正言辞地开口,将那份藏了许久的情意直接道破:“我喜欢你,洛仁耀,我想……”
“好了。”
洛仁耀骤然打断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兄长对幼弟的循循善诱,试图将眼前这只懵懂小妖的心思引回“正途”,“哏……吕光君,你该清楚,我出身捉妖世家,是斩妖之人,而你是妖。不管你是男是女,你我之间,本就隔着天堑,绝无可能。我于你,从来都只是如兄如主。”
“弟弟?”
吕光君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酸涩漫上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却不肯就此罢休,还想再争取一分,“可是……”
“洛家与叶家早有婚约,这是族中定下的事。”
洛仁耀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抛出了最沉重的那句话,字字句句都像冰棱,戳得人发冷。
“叶家同为捉妖大族,两家联姻,能让洛家的根基更稳。吕光君,你往后总会遇到心仪的女子,不必执着于我。”
婚约……?!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吕光君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浑身发麻,心口的刺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究是忘了,眼前这个人,是洛家未来的家主,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荣辱,身边从来都不会缺门当户对的良缘。
而他,不过是一只被捡回来的小兔妖,是他口中的“弟弟”,是需要被“驯化”的宠物。
吕光君死死咬住下唇,逼回了眼底的湿意。男儿身的自持让他很快敛去了所有失态,只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像蚊蚋:“我知道了。”
说完,他没再看洛仁耀一眼,转身便快步走出暖阁,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府外的街道走去,只想寻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
暖阁里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几片,落在那张被揉皱的宣纸上,盖住了“洛仁耀,是我的”那行字,像一场无声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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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夜色沉沉,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声响敲碎了满院的寂静。
洛仁耀静坐在案前,指尖捏着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宣纸。烛火跳跃,将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洛仁耀,是我的”,旁边那对软乎乎的兔耳朵,憨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触感粗糙,像是能摸到白日里吕光君说“我喜欢你”时,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翻涌的执拗与委屈。
“弟弟……”
洛仁耀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喉间泛起一阵难言的涩意。
他说只当他是弟弟,说人妖殊途,说洛叶两家的婚约,句句都在理,句句都是堵死所有念想的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口那处坚冰,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是洛家未来的家主,是斩妖除魔的正道魁首,肩上扛着百年清誉,手中握着斩妖利剑。从记事起,父亲便教他,妖物皆为孽障,人妖殊途,绝无转圜。
收留吕光君,是恻隐之心作祟,是为了堵住族中悠悠众口,是为了驯化一只懵懂小妖,让他守规矩,不惹祸。
可什么时候起,看着他晨起时替自己叠衣的身影,看着他廊下捧茶的模样,看着他枕着自己膝头入睡的安稳,那份“驯化”的心思,悄悄变了味?
他以为,自己能守住界限。他以为,将“弟弟”“主仆”的名分划清,就能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悸动。
直到白日里,吕光君红着眼眶,义正言辞地说喜欢,直到看见他转身离去时,那略显踉跄的背影,直到此刻,对着这张画,他才不得不承认——
他骗得过所有人,骗不过自己。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几点火星,烫得他指尖一颤。洛仁耀回过神,看着纸上被自己添了兔耳的模样,竟有些失笑,眼底却漫上一层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可这温柔,转瞬便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洛叶联姻,是族中早已定下的事,关乎洛家的兴衰荣辱。他是洛家的继承人,没得选。
更何况,他是斩妖之人,对方是妖。这份情意,从一开始,便是逆天而行。
洛仁耀闭上眼,将那张纸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纸页的边角硌着掌心,像吕光君那句带着哭腔的表白,一下下,硌得他心口发疼。
他该烧了这张纸的,断了自己的念想,也断了那只小兔妖的念想。
可终究是舍不得。
窗外的风雨,卷起一阵海棠香,飘进窗棂,落在他攥紧的掌心。
洛仁耀睁开眼,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挣扎。
罢了。
就再纵容这一夜吧。
这一刻,他只想抛开所有规矩,所有责任,将那个雨夜街头踉跄的身影,揽进怀里。
纵容自己,守着这一点见不得光的心动,守着这张画,守着那个小兔妖,留在心底的,一点柔软。
烛影摇曳,映着他独坐的身影,一夜无眠。
雨,还在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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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以后,洛仁耀与吕光君之间,便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两人依旧晨起练字,依旧一同用膳,依旧守着府里的规矩相处,面上瞧着竟比往日更显“相敬如宾”。可洛仁耀总敏锐地察觉到,吕光君看他的眼神,少了往日里黏人的依赖与炽热,多了几分疏离的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