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洛仁耀与父亲洛擎苍离别了苏府苏文渊世伯,回到了安阳县自己的洛府。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停在洛府朱漆大门前。洛擎苍率先掀帘下车,目光扫过洛仁耀怀中缩着的雪白一团,脸色沉了沉。
洛仁耀抱着吕光君刚踏下车,便听得父亲冷硬的声音砸下来:“若是想留在这府里,得守我的规矩,不准乱跑,不准随意露妖形,不准无故多生事端,不然老夫定不轻饶了你这个妖祟!”
话音落,洛擎苍甩袖便进了府门,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意。
“……”
吕光君被那声厉喝吓得浑身一颤,兔耳朵下意识地想冒出来,又被他死死憋了回去。他仰头看向洛仁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满是茫然,似懂非懂地眨了眨,小手紧紧攥着洛仁耀的衣襟。
洛仁耀心头一软,抬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发顶,指尖的温度熨帖着少年微凉的头皮。“放心,你不懂的,我教你。”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意味,眼底掠过一丝怀念的暖意,“母亲就生了我一个,小时候可想要养个宠物,或是有个小弟弟作伴。奈何父亲太过严厉苛刻,母亲生下我后身子亏虚,也没能再怀上。”
吕光君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软糯地哼唧了一声。
洛仁耀失笑,抱着他抬脚迈进洛府。
朱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喧嚣,也将这一方小小的温暖,圈进了这座规矩森严的大宅院里。前路漫漫,可怀里的温度,却让他觉得,纵有千难万险,也值得一试。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洛仁耀教他写字,教他规矩。
他握着吕光君的手,一笔一划写“洛”字。狼毫划过宣纸,留下浓淡相宜的墨痕,两人相触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吕光君的耳尖总会悄悄泛起薄红,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他教他见长辈要躬身垂眸,教他说话要温声细语,教他走路要步履沉稳,教他收起那身属于山野小妖的跳脱野性,活成一个规规矩矩的“人”。
他对自己说,这是驯化。是怕这妖类懵懂无知,闯出祸事,更是应了父亲的嘱咐——父亲总怕吕光君有朝一日暴露妖形,污了洛家数百年的清誉,便勒令洛仁耀严加管教,务必将这只小兔妖磨去所有妖气。
可只有洛仁耀自己知道,每当吕光君用那双干净得像山涧清泉的眸子望着他,小声喊他“洛仁耀”时,他心头的那点“驯化”的念头,便会悄悄松动。
他是洛家家主,是斩妖无数的正道魁首,肩上扛着家族荣辱,手中握着斩妖利剑,本该对妖物毫不留情。可偏偏,对着这只捡来的小兔妖,他所有的冷硬与决绝,都化作了绕指柔。
练字的宣纸堆了厚厚一沓,每一张上都有两个紧紧挨着的名字,一个是“洛仁耀”,一个是“吕光君”。窗外的海棠开了又谢,吕光君的兔耳朵越来越少外露,言行举止也越发像个温润的人间少年,只是看向洛仁耀时,眼底那份藏不住的依赖与爱慕,却一日浓过一日。
暖阁的海棠开了又谢,吕光君的妖形越来越淡,眉眼间添了几分人间少年的清秀,只是那双眸子,依旧干净得让人心颤。他开始依赖洛仁耀,晨起时会替他整理好衣袍,将褶皱熨得平平整整;练剑时会捧着温茶站在廊下,目光黏在他玄衣翻飞的身影上,连茶凉了都未曾察觉;夜里会窝在他身侧看书,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悄悄记着那些描摹情爱的句子,困了便毫无防备地枕着他的膝头睡去,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爱意像春草,悄无声息地蔓延,在他心底生了根。
他会趁洛仁耀处理事务时,偷偷铺开宣纸,用稚嫩的笔触描摹他的模样——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连唇角那点不易察觉的弧度,都被他细细勾勒。练剑场上,他望着那人挥剑时挺拔的背影,心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连对方回头看他一眼,都能让他耳尖红透,慌忙低下头去。偶尔学规矩出错,被洛仁耀冷着脸训斥几句,他会委屈地红了眼眶,却从不肯躲远,只是抿着唇跟在他身后,像只被主人训斥却依旧黏人的小兽。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爱慕,终究是藏不住的。
那日,洛仁耀归来时,恰逢落雨,廊下的海棠被打落了一地。他推开暖阁的门,正撞见吕光君慌慌张张地将一张纸往衣袖里塞。少年的脸颊通红,眼神躲闪,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痕。
洛仁耀的目光落定在他攥紧的衣袖上,眉峰微蹙:“藏的什么?”
吕光君咬着唇,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衣料,不肯出声。
洛仁耀缓步走近,伸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指尖相触的瞬间,吕光君浑身一颤,那方宣纸终究还是从衣袖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纸上的人影,赫然是他练剑时的模样,眉眼凌厉,却被少年添了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晕染,却清晰可辨——
洛仁耀,是我的。
宣纸轻飘飘落在青砖上,墨迹未干的“洛仁耀,是我的”几个字,像一簇火苗,猝不及防燎过洛仁耀的眼底。
他垂眸盯着那行字,玄色衣袍的下摆垂落,遮住了微微收紧的指节。廊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海棠花瓣上,溅起细碎的声响,暖阁里的空气却像是凝住了。
吕光君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他看着洛仁耀紧抿的唇角,支支吾吾又点儿不知所措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洛仁耀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落在他下意识想冒出来又拼命按下去的兔耳朵上。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那句“放肆”到了嘴边,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当吕光君是弟弟般看待,只当这懵懂小妖是初涉人世,根本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不过是把日夜相伴的依赖错认成了喜欢。少年人心性懵懂,便如稚童攥住喜爱的玩物不肯撒手,哪里分得清什么是真正的爱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