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伴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擎苍,你这是何苦呢,对一个小娃娃动这么大的肝火?”
来人正是洛擎苍的好友,临州世家(捉妖师)的家主苏文渊。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面容清隽,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缓步走入院中,目光落在洛仁耀怀中那团缩成一团的雪白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无半分厌恶。
洛擎苍见他来,脸色稍霁,却依旧沉声道:“文渊,你来得正好。你且看看,这小子竟将一只妖物带回府中,还敢以性命作保,简直是胡闹!”
苏文渊走上前,目光在吕光君那对怯生生耷拉着的兔耳朵上转了转,又看向洛仁耀眼底的执拗,不禁失笑。
他拍了拍洛擎苍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劝解:“擎苍啊,你我相识数十载,难道还不知你这儿子的性子?他素来沉稳有度,若非这小妖当真无辜,岂会如此执拗?”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方才我在门外听了半晌,这小妖不过是刚化形的稚子,懵懂无知,连自保都难,何来作恶之说?洛家世世代代斩妖除魔,守的是正道,护的是苍生,而非滥杀无辜。若只因他是妖身,便要取他性命,那与那些嗜杀的邪魔,又有何异?”
洛擎苍眉头紧锁,沉声道:“可洛家祖训……”
“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文渊打断他,笑意更深了些。
“洛家数百年来,能稳居正道魁首之位,靠的从不是墨守成规,而是心存仁善,明辨是非。仁耀这孩子,有这份恻隐之心,更有这份担当,这才是洛家未来家主该有的样子啊。”
他看向洛仁耀,眼中带着赞许:“仁耀,世伯知道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既敢以性命担保,便要记得今日之言,好好护着这孩子,莫要让你父亲失望。”
洛仁耀心头一暖,对着苏文渊拱手行礼,声音铿锵:“世伯放心,孩儿谨记。”
苏文渊又转向洛擎苍,语气放缓:“擎苍,你想想,当年你我年少时,不也曾为了护一只受伤的小狐,与师门长辈据理力争?如今怎么反倒越活越迂腐了?”
这话戳中了洛擎苍的心事,他的脸色终于松动下来。他看着洛仁耀怀中那团雪白,又看了看儿子眼底的坚定,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衣袖一拂,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罢了,看在文渊你的面子上,暂且饶他一命。但丑话说在前头,若这小妖敢生半分祸端,休怪我不讲情面!”
洛仁耀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眼底闪过一丝狂喜,连忙道:“谢父亲!”
怀中的小兔妖似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抬起头,用软乎乎的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小声道:“光君……不害人……”
那软糯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洛擎苍心头的坚冰。
他看着那团缩在儿子怀里的雪白,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干净得毫无杂质,心头的厉色又淡了几分,只是脸色依旧绷着,没再开口斥责。
洛仁耀却像是怕父亲反悔一般,又挺直了脊背,玄衣被晚风掀起一角,少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孩儿愿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伤及一人。若日后他有半分作恶之举,孩儿亲自斩了他,再以死谢罪。”
苏文渊在一旁看得失笑,捋着袖角的玉扣打趣道:“擎苍你瞧,这孩子倒是机灵,知道抱牢救命稻草。”
他说着,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吕光君那对颤巍巍的兔耳朵上,笑意更深,“再说了,这般软乎乎的小东西,别说害人了,怕是见了只老鼠都要躲起来,你又何苦这般咄咄逼人?”
洛擎苍脸色依旧没完全缓和,却也没再出言斥责,只是冷哼一声,甩袖道:“还愣着做什么?把这小东西带去西跨院,仔细看着,别让他乱跑冲撞了人。”
哼,便宜了这小东西。
话音落,他便转身拂袖而去,背影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凛冽戾气。
洛仁耀洛仁耀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松了口气,对着苏文渊躬身一礼:“多谢世伯解围。”
“你这孩子,跟世伯客气什么。”
苏文渊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吕光君身上,见那小兔妖正偷偷抬眼打量他,眼底的坚定尽数化作柔意。
洛仁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年毛茸茸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一双眸子干净得像浸了水的琉璃,便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小家伙别怕,往后在这儿,有仁耀护着你呢。”
吕光君似懂非懂,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安抚,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鼻尖蹭着他衣襟上的冷香,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洛仁耀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晚风掠过庭院,卷起桂花香,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吹散得无影无踪。
他抱着怀里的温软,抬步便往西跨院走去,玄色衣袂掠过廊下的石阶,带起一阵晚风,卷着院角的桂花香,悄无声息地漫过两人相贴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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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偏僻安静,院门上还挂着半旧的竹帘,风吹过,帘角轻轻晃着。洛仁耀抬脚踢开虚掩的木门,一股带着草木气息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院里种着几株芭蕉,叶片宽大,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墙角还爬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开得热热闹闹。
他抱着吕光君踏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方宁静。
“往后,你便住在这里。”洛仁耀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他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软榻上,又介绍自己:“我叫洛仁耀,是捉妖世家洛氏子弟,你呢?”
“吕光君……”
软糯的声音细细弱弱,像风拂过窗棂的轻响。吕光君蜷着身子坐在软榻边缘,指尖不安地抠着锦垫的纹路,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慢慢说起这名字的由来。
“我……我原本没有名字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从前只是废宅里一只小野兔,躲在墙洞里,看日升月落。那宅子原是吕家的,光景好的时候,大公子就叫吕光君。后来他科举落榜,夫人带着人走了,宅子空了,我才敢跑出来玩。”
他顿了顿,兔耳朵轻轻晃了晃,眼底泛起一点细碎的光:“他的书房里,书桌上摆着好多练字的纸,‘吕光君’三个字写得最多,墨色浓淡不一。我瞧着好听,便捡了这个名字。”
原来不是什么名门之后的讳名,只是一只小兔妖,捡了旁人遗落的姓名,当作自己的标识。
洛仁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少年干净的眉眼,看着他说起往事时,眼底那点微薄的光亮,忽然觉得这三个字,配他正好。
“好,吕光君。”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难得的温和,“往后,这就是你自己的名字了。”
吕光君愣了愣,随即眉眼弯了起来,像盛了一汪春水,他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欢喜:“嗯!我叫吕光君!”
晚风穿堂而过,卷着院角的桂花香,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