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最初开头,就从捉妖师家族数百年来最强的家主,遇到了刚化形的小妖说起吧?
次年,临州的风裹着几分湿冷的潮气,卷过青石板路,将街边酒肆的幌子吹得簌簌作响。洛仁耀拢了拢玄色衣襟,步伐沉稳地穿行在熙攘人群中。
他随父亲来此探望世伯,长辈们叙旧的话家常,于他而言实在枯燥。
少年人骨血里的锐气与对妖邪的警觉,让他对城中那桩“闹人心妖怪”的传闻上了心。循着若有若无的妖气指引,他最终停在了城郊一处荒败的废宅前。
朱漆剥落的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时,朽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内荒草萋萋,齐腰深的草叶间,散落着几片暗褐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淡淡的妖气。
洛仁耀眸光一凛,握紧了腰间佩剑,足尖轻点,身形如隼般掠入院中。
正堂的木门早已腐朽不堪,他抬脚便将其踹开。尘埃簌簌落下,呛得人喉咙发痒。梁上还凝着未散的血腥味,几滴暗红的血珠顺着木梁滑下,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朵暗沉的花。
他原以为盘踞于此的食心妖,定是青面獠牙、戾气滔天的模样,是以剑出鞘时,凛冽的剑气几乎要将这破败的堂屋劈开。
可剑尖堪堪停在半空时,洛仁耀的动作猛地顿住。
破榻的角落,缩着一团雪白。
那团雪白簌簌发抖,半截纤细的小腿露在外面,淌着刺目的血,浸湿了身下的草席。毛茸茸的兔耳朵耷拉着,沾了尘土,却依旧柔软得惹人疼惜。一双眸子湿漉漉的,像山涧新凝成的泉,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正懵懂地望着他,带着惊惶,带着无措,像只被猎人逼入绝境的幼兽。
妖气是有的,淡得像风拂过青草,却绝无半分食心妖的暴戾腥膻。
洛仁耀的剑,迟迟没有落下。
他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妖物,也斩过无数沾染血腥的孽障,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妖。
少年立在原地,玄衣猎猎,剑眉微蹙。肩上扛着洛家数百年来的荣光与责任,血脉里刻着斩妖除魔的使命,可此刻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心底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荒谬的恻隐。
指尖的血珠还在往下坠,与青砖上的血迹相融。
洛仁耀盯着那团缩在角落的雪白,喉结滚了滚,终是收了剑气。
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刚触到那团温热的雪白,便被轻轻一颤的暖意裹住。
是刚化形的小妖,连人形都维持得勉强,半边脸颊还覆着细密的白毛。
“你……”洛仁耀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怕惊着眼前的小可怜。
“可知自己闯了什么祸?”
那雪白的小身子又是一颤,怯生生地往榻角缩了缩,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在哭,又像在求饶。
洛仁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责任而起的坚硬,竟悄无声息地软了一角。
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那团轻飘飘的雪白打横抱起。
少年的臂弯很稳,带着属于正道魁首继承人的凛冽气息,却又意外地温和。
怀里的小兔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善意,不再发抖,只是依旧怯怯的,将小脸埋进他的衣襟,鼻尖蹭到他衣料上淡淡的冷香,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悄悄弯了弯。
洛仁耀抱着他,转身走出废宅。
夕阳正缓缓沉下,将少年的身影拉得颀长。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安稳的雪白一团,眉峰微拧。
洛家数百年来,从未有过家主私养妖物的先例。
可他看着那毛茸茸的兔耳朵,终究是将那句“就地斩杀”的家训,咽回了心底。
肩上的责任如山,可此刻,怀里的那点温热,竟比山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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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下,将苏府的别院青瓦染成暖金,洛仁耀抱着昏睡的吕光君踏入院中时,正撞见父亲洛擎苍立在廊下,玄色官袍上绣着金线云纹,面色沉肃如铁。
“你去了何处?”
洛擎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目光落在他怀中那团雪白上时,眸色骤然一凛,“怀里是个什么东西?”
洛仁耀脚步一顿,下意识将吕光君往怀里紧了紧。少年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烫得他指尖微麻。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无波:“回父亲,孩儿方才去城郊处理食心妖之事,偶遇这小妖。”
“小妖?”洛擎苍冷笑一声,缓步走下台阶,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洛家祖训,斩妖除魔,绝不姑息。你倒好,不仅不杀,还敢将这孽障带回府中?”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剑气骤然袭来。洛仁耀瞳孔一缩,侧身避开,同时抬手挥出一道内劲,将那道剑气堪堪挡在三尺之外。剑气撞在廊柱上,震落几片灰瓦,簌簌作响。
“父亲!”
洛仁耀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急切。
“他并非食心妖,只是刚化形的兔妖,懵懂无知,从未害过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洛擎苍厉声喝道,抬手便要再出剑。
“洛家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私养妖物的先例!仁耀,你是洛家未来的家主,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家族的荣辱,岂能因一时恻隐,置祖训于不顾?”
吕光君似是被这动静惊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两道对峙的身影,一股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吓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洛仁耀怀里钻,毛茸茸的兔耳朵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怯生生地缩成一团。
“唔……”
他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小手紧紧攥着洛仁耀的衣襟,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洛擎苍,满是惊恐。
这副毫无攻击性的模样,让洛擎苍的动作微微一顿。
洛仁耀趁机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孩儿知道祖训如山,可他无辜。若今日孩儿杀了他,与那些滥杀无辜的邪魔歪道,又有何异?”
“你!”
洛擎苍被他堵得一噎,指着他的手微微发抖,“你可知此举会引来多少非议?可知洛家会因此陷入何等境地?”
“孩儿知道。”
洛仁耀挺直脊背,玄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少年的身姿已然有了几分顶天立地的模样,“孩儿愿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伤及一人。若日后他有半分作恶之举,孩儿亲自斩了他,再以死谢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