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半柱香的时间,运作完,司徒俊文则道:“行了,你也与百姑娘一样,先睡上一觉,等气息都缓过劲来,有什么事都等明日在意会。”
“嗯。”
南宫璟闻言,没有多话,撑着蒲团站起身,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比先前稳了些。他径直往司徒俊文的卧房走,两人少时便相识,素来不拘小节,别说同睡一间房,便是穿同一条裤衩子的窘迫事也不是没有过。
南宫璟睡着后,竟意外不知不觉梦到他与百小月的婚礼,而新郎却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子,那人眉眼妖媚俊朗,正含笑牵着百小月的手,缓步踏上喜台。
红绸漫天飞舞,喜乐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百小月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眉间点着朱砂,美得晃眼,却偏偏对他视而不见。他站在人群里,像个局外人,想冲上去扯开那男子的手,想嘶吼着告诉百小月他才是最爱她的人,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困住,半步都挪不动。他眼睁睁看着那男子俯身,在百小月耳边低语,看着她弯起唇角,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颤。
“小月——!”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枕巾,丹田处的旧伤也因为这剧烈的情绪波动,隐隐泛起钝痛。窗外的月光冷白如霜,他大口喘着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汗,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与后怕。
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以为那就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他掀开被子,不顾身体的不适,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步踉跄地往门外走。冷硬的青石砖硌着脚心,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丹田处的钝痛愈发清晰,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偏院,去看百小月。
而司徒俊文此刻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苍州的文案。烛火跳跃,映得他眉宇间满是沉稳。毕竟是苍州城主之子,肩上扛着一方百姓的生计,从不是养尊处优、游手好闲的纨绔。他指尖握着狼毫,一笔一划地批阅着公文,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标注,窗外的夜色深沉,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于眼前的笔墨纸砚。
院外的风声掠过窗棂,带着几分凉意,司徒俊文抬手揉了揉眉心,刚想唤人添一盏热茶,却隐约听见院中有脚步声响起,那脚步虚浮,带着几分踉跄,不似寻常仆从。
然而,当南宫璟踉跄着走到偏院门口,虚掩的窗棂漏出一角暖黄的光,他心头的慌乱还没来得及平复,就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梦呓声。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不是喊他的名字,却是清晰的“师父……百子仟……”。
南宫璟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钉在了原地。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去,连带着丹田处的刺痛都变得麻木。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的占有欲与后怕,霎时被一层冷硬的阴霾覆盖。
原来在她的梦里,念着的从来都不是他。
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个纤细的睡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天色蒙蒙亮时,晨雾漫过永天侯府的回廊,将檐角的铜铃染得湿冷。
肖虎奉命来偏院换岗,刚转过月洞门,便瞧见廊下的阴影里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南宫璟依旧穿着昨夜那件玄色里衣,赤着的双脚沾了露水和尘土,面色比月色还要苍白几分。他就那么静静倚着廊柱,目光落在偏院紧闭的窗棂上,一夜未动,周身的寒气几乎要与晨雾融为一体。
“少主?”
肖虎心头一震,连忙压低声音上前,“您怎么在这儿?身子还没好全……”
南宫璟像是没听见,指尖微微动了动,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扇窗上,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郁,混杂着刺痛与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直到窗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他才猛地回神,抬手对肖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沙哑得像是淬了霜:“她醒了?”
“还没有。”
肖虎摇摇头答。
“.....”
南宫璟也只是沉默了半晌,便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跄着往司徒俊文的屋子走。推门进去时,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他一头栽倒在床上,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实,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不受控地翻涌着初见的光景——汴京。
彼时汴河两岸柳絮纷飞,画舫凌波,他正一身玄衣立于桥头,盯着桥下那艘藏着魔教探子的乌篷船。转身欲走,就不小心磕碰到了一个身穿绿萝裳的小姑娘,对方手中的糖画应声落地,碎成了几瓣。
那哪是什么寻常小姑娘,不过是只忘忧谷里修炼了万年的翠鸟精罢了。
西西。
今日她跟着谷主百子仟,还有谷主的小徒弟百小月一同来汴京游玩,无端被撞,当即叉着腰脆生生道:“赔钱!”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从后面快步跑上来,纤细的手直接拉住西西的胳膊往旁边拽,还仰头冲他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声音软乎乎的:“不好意思,没事没事,是我们没看路。”
西西被拉得踉跄,不满地嘟囔:“小月,你干什么拉我走,又不是我撞的人家!”
“唉……一个糖画而已,斤斤计较什么,我们重新买就是了,师父还在包子粥铺那儿等我们呢!”百小月拽着她往前走,眉眼间满是急切,生怕耽搁了时辰。
西西眼珠子一转,凑近她耳边促狭道:“我看你是见那公子哥长得俊,舍不得跟人计较吧?”
“哪有……你别瞎说!”
百小月脸颊腾地泛起红晕,又羞又恼地推了她一把,脚下的步子更快了,连头都不敢回。
南宫璟看着两道一绿一白的身影叽叽喳喳地走远,柳絮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上,他低头瞥了眼地上碎裂的糖画,只当是汴京之行里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转身便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艘乌篷船,没再将这两个姑娘放在心上。
他怎会料到,汴京桥头这匆匆一瞥,他的命数,就已经和这个白衣的小姑娘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