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灯火通明，丫丫的怨煞之气一近便被驱散。
她在暗处蹲守了数月，眼睁睁看着他与叶元安书信往来，共享荣华，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恨意如毒藤般疯长，周身的红衣愈发暗沉。
转机出在深秋。
她本以为，余山县柳府作为名门望族，定会有门神护院，或是高僧布下的驱邪阵法。可奇怪的是，当她的魂体靠近余山县柳府大门时，非但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反而被一股浓郁的煞气裹挟着，轻飘飘地便进了府内。
府中阴气森森，连月光都透不进几分。假山石后隐隐泛着黑色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血腥交织的味道。
丫丫心中生疑，正欲循着柳子玉的气息找去，却在二房的院墙外，看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只有半尺高的小鬼，穿着一身破烂的襁褓，脸色青黑，双眼却亮得惊人。他正蹲在墙角，用小手拨弄着地上的石子，身上的鬼气在柳府的煞气滋养下，竟比丫丫还要强盛几分。
丫丫立刻警惕起来，隐入阴影中。她知道，有些人家会养小鬼护院，这类被豢养的小鬼，大多凶戾成性，一旦发现外来的鬼魂，定会不死不休。
可那小鬼却像是早就发现了她，突然抬起头，朝着她藏身的方向挥了挥手，声音稚嫩却带着一丝沙哑：“姐姐，你也是来报仇的吗？”
丫丫一愣，没有立刻现身。
小鬼见她不动，便蹦蹦跳跳地走到阴影前，仰着小脸道：“姐姐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这里的法阵，是二姨娘布的，专门养鬼的。我是她的孩子，却没能生下来。”
丫丫这才缓缓飘出阴影，红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她上下打量着小鬼，确认他身上没有半分敌意，才开口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二姨娘又是谁？”
“我叫小石头。”小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二姨娘是柳家的二房娄氏。我是她怀了三个月的孩子，却被人下药，流掉了。”
丫丫的瞳孔猛地一缩：“是谁下的药？”
小石头的小脸上瞬间布满了恨意，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是柳子玉的母亲，大夫人项氏！”
“项氏？”丫丫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的怨毒更甚。她只知道柳子玉是害死自己的凶手，却没想到，柳府之中，竟还有如此冤屈。
“....”
小石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转过小小的身子，朝着二房院落的方向挪了挪。他飘到正坐在窗前垂泪的娄氏身边，小小的身子依偎在她的腿边。
娄氏是凡胎肉体，自然看不见他的存在，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腿边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小石头却毫不在意，他仰着小脸，痴痴地望着娄氏的侧脸，小小的魂体上，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对他而言，能这样多待在母亲身边一刻，便是天大的开心。
哪怕，他只是一只孤苦无依的小鬼。
小石头忽的转过身，仰着青黑的小脸看向丫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委屈，只剩与这柳府煞气同调的冷冽。
他的声音依旧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姐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小手指了指脚下的青砖，又指了指院墙上盘旋的黑雾，他轻轻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熟稔：“这里的法阵，不是用来护院的，是二姨娘布下养煞的。它能吸着府里的怨气，反哺给我们，能加强我们的法力。”
顿了顿，他看着丫丫身上那身猎猎作响的红衣，眼底掠过一丝共鸣：“这法阵，与你身上的怨气是相契的，非但不会伤你，还能助你。”
最后，小石头挺起小小的胸膛，声音里竟多了几分鼓舞：“姐姐，你想对付谁，想找谁报仇，就去吧。有这法阵在，有我在这里，没人能拦得住你。”
他的话音刚落，柳府深处的煞气便似有感应，翻涌着朝丫丫的方向聚来。那股阴寒的力量钻入她的魂体，竟让她因多年压抑而隐隐不稳的形态，瞬间凝实了几分，指尖的戾气也愈发凛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刀锋。
丫丫周身的红衣猛地一振，猎猎声响在阴风中陡然拔高，连带着她魂体周围的戾气都翻涌得愈发汹涌。
她低头看向小石头那张青黑的小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欺骗，只有与她同出一辙的怨与恨。柳府这养煞的法阵，竟不是阻碍，反而是助她复仇的利器！
魂体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微微震颤，不是惧，是极致的狂喜与怨毒交织的战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青砖里、院墙黑雾中，那股与她同源的煞气正源源不断地涌来，钻入她的魂灵深处。原本因久居孤坟、力量时有不稳的魂体，此刻竟凝实得近乎触手可及，指尖掠过之处，空气都似要被冻裂，凝成一缕缕刺骨的寒刃。
丫丫缓缓抬起头，望向柳子玉所在的正院方向，那双曾怯生生的眼睛，此刻被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填满，眼尾的红痕妖异得如同滴血。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周身的红衣愈发暗沉，仿佛要将这柳府的阴煞尽数吸纳。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冽如冰，却又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谢谢你。”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似带着千钧之力。落在阴风中，惊得院角的磷火猛地一跳，也惊得柳府深处的煞气，翻涌得更烈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如今，天助她，阵助她，还有一个与她同病相怜的小鬼在此相护，她还有什么可惧的？
柳子玉，项氏，还有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叶元安……欠她的，她要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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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狠狠撞在柳府的雕花窗棂上，“噼啪”声响愈发密集，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浓稠的夜色里反复叩问着这座深宅的门楣，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高楼飞檐之上，一道白色道袍身影静立如松。狐小狸指尖轻捻，尾尖的绒毛在阴风中微微颤动，那双剔透的狐瞳在暗夜中泛着淡淡的琉璃光，能穿透重重院墙，将府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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