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地看到柳子彦小院里的烛火摇曳，映着少年苦读的清瘦身影；也能嗅到三姨娘林氏房中飘出的淡淡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缠绵不绝。
“娘，您近日总说心口发闷，夜里睡不安稳，还总梦见有小孩子在您床前站着，”
柳子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都不是偶然。那符纸是小狸给我的，清心驱邪用的，解药能解您体内的暗毒，您且安心养着，往后府里的饭食茶水，您都需亲自过目，切莫再让旁人经手。”
三姨娘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冰凉。她想起近日来身体的异样，想起二姨娘娄氏前几日还假惺惺地送来一碟桂花糕，说是什么“特意为妹妹补身子的”，当时她只当是嫡庶之间的表面情分，如今想来，那糕点的甜香里，竟似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是……是娄氏？”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眼底满是不敢置信：“无冤无仇……她怎的就能下此狠手？”
柳子彦俯身，小心翼翼地替母亲拭去鞋面上的茶渍，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裙角时，心头的沉郁更甚。他直起身，墨色的眉峰蹙成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少有的冷静与锐利：“娘，这深宅大院里，哪有什么真正的无冤无仇。娄氏无儿无女，看似无牵无挂，可她背靠老太太，手握半府管家权，这府里的风向稍一变动，最先岌岌可危的，便是她这种看似有靠山，实则无根基的人。”
“可……可我们母子从未碍过她的路啊。”
三姨娘的声音愈发微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素来安分，从不与府中任何人争长短，你也只是一心读书，从不过问后院琐事……”
“这正是问题所在。”
柳子彦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母亲的耳畔，“我们越是安分，在旁人眼中，便越是‘碍眼’。娄氏无儿无女，他日父亲百年之后，这柳家的一切，终究是要落在子嗣身上。她如今看似风光，可若将来府中由其他姨娘的子女掌家，她的下场，恐怕比府里最卑微的仆妇还要不如。”
三姨娘浑身一震，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深宅里的刀光剑影，从来都不需要明面上的恩怨。仅仅是“存在”本身，便足以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抬起头，望着儿子那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眸，眼中的惊惶渐渐被一丝决绝取代。她紧紧攥住柳子彦的手，冰凉的指尖嵌进他的掌心：“彦儿，娘懂了。这往后的日子，我们不能再任人宰割了。”
柳子彦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力道沉稳而坚定：“娘放心，有儿子在。那符纸您贴身带着，解药我会按时送来。往后府里的一切，儿子都会替您盯着。娄氏想动我们母子仨，总得先问问我柳子彦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娇俏的声音：“三姨娘，二姨娘差人送来了新蒸的莲子羹，说是特意给您补身子的呢。”
三姨娘与柳子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冷冽的笑意。
这娄氏，倒是真沉不住气了。
三姨娘指尖一颤，强压下心头的寒意，朝柳子彦使了个眼色。柳子彦会意，缓步上前拉开房门，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进来吧。”
门外的丫鬟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身青布裙衫，手里端着描金食盒，眉眼间却带着与身份不符的倨傲。她跨进门槛，将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一股甜腻的香气便弥漫开来，与那日的桂花糕如出一辙。
“三姨娘。”
丫鬟声音娇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二姨娘特意吩咐了，要您当着奴婢的面喝完这碗莲子羹，奴婢也好回去交差。”
三姨娘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唇边的笑意勉强得近乎僵硬：“身子不大爽利，怕是消受不起二姨娘的好意……”
“娘身子不适，这莲子羹怕是不合胃口。”
柳子彦上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劳烦姑娘回去回禀二姨娘，改日娘身子好些了，定亲自去谢她。”
谁知那丫鬟闻言，忽然缓缓低下头去。一阵孩童般的阴笑从她喉咙里溢出，尖锐又瘆人，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哈哈……你们倒还不愚蠢，这么快就识破了我娘的计划。”
话音未落，丫鬟原本纤细的手指骤然变得尖利如爪，泛着青黑的光泽，猛地朝柳子彦的心口抓去！
“彦儿！”
三姨娘睚眦欲裂，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扑上前去，想要替儿子挡下这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哐当”一声脆响，窗棂被一股蛮力撞破！一道火红加白的身影裹挟着凛冽的风势破窗而入，手中桃木剑寒光一闪，精准地格住了那只利爪。
是狐小狸！
他手腕翻转，桃木剑带着破风的锐响，与那丫鬟缠斗在一起。不过三两个回合，狐小狸便借力将对方引至屋外院中——此处空间开阔，既不会误伤到屋内的母子，也能让他毫无顾忌地施展术法。
院中月光皎洁，映得丫鬟的身影愈发诡异。她四肢着地，如野兽般嘶吼，动作却快得惊人。狐小狸身姿灵动，桃木剑舞出一片剑影，寻得一个破绽，迅速从怀中掏出一道黄符，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着！”
一声低喝，黄符如离弦之箭，精准地贴在了丫鬟的额头上。符纸遇热即燃，腾起一缕青烟。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丫鬟口中发出，却并非她原本的声音，而是属于一个稚童。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丫鬟体内窜出，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如同离弦的箭，朝着二姨娘的院子方向仓皇逃去。
丫鬟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倒在地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狐小狸收了桃木剑，转身望向屋内的柳子彦与三姨娘，眉头紧蹙：“那小鬼附在丫鬟身上，目标本就是你们母子。如今它逃回娄氏院中，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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