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元安闻言，忙不迭地直起身，方才那点僵硬与躲闪瞬间烟消云散。他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脸，眼角眉梢都透着刻意的讨好，忙不迭地对着柳子玉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那便多谢子玉兄了！有你这句话，小弟就算是吃了定心丸！”
他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方才那坠楼的惨状、那刺目的鲜血，都从未在他眼前出现过。柳子玉那轻飘飘的一句承诺，竟比一条人命更能让他安心。
柳子玉只是淡淡颔首，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不多时，丫鬟们用一块素色麻布裹了丫丫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抬上早已备好的简易木板。木板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叶元安的笑容微微一滞，却终究没说一个字。
他转向晚三娘，脸上的谄媚瞬间敛去，换上一副世家公子的端庄模样，对着她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依旧是一言不发，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分哀戚。
而后，他转身跟上抬木板的下人，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一行人沉默地走在秦淮河畔的暮色里，木板上的身躯随着步伐轻轻颠簸，像一叶被狂风卷离枝头的残叶，朝着叶府的方向，缓缓远去。
晚三娘立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指尖夹着的水烟袋早已凉透。她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随着那具单薄的尸体，彻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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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西跨院，是整个府邸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只有洒扫的仆妇偶尔踏足，如今却搭起了一方简陋的灵堂。
白幡在料峭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谁在无声地啜泣。火盆里的纸钱燃得正旺，灰屑打着旋儿飘向半空，洋洋洒洒，竟似一场散不尽的冷雪，落在灵柩前那抹单薄的身影上。
丫丫的庶母周氏，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衣，头发散乱如秋后枯草，毫无章法地贴在脸上。她正扑在那具薄薄的棺木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破锣，却依旧拼尽了全身力气，胸腔里翻涌的悲恸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扒着棺木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黑，指甲缝里早已渗出血丝，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两句话：“我的丫丫啊……你死得好冤啊……你跟娘说，是谁害了你？娘给你报仇啊……”
灵堂门口，苏夫人静立着。她身上披着一件上等的素色披风，料子柔软顺滑，却依旧挡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她的脸色比灵前跳跃的白烛还要惨白几分，目光落在周氏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对失去女儿的庶母的不忍，有对府中枉死一条人命的愧疚，更有一丝身处深宅、身不由己的无奈。
她何尝猜不到，丫丫的死，绝不是府里对外宣称的“失足落水”那么简单？花满楼的惊变，叶元安的躲闪，柳子玉的轻慢，桩桩件件，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可她是叶府的主母，她比谁都清楚，叶家的前程荣辱，如今都系在嫡子叶元安的身上。柳家势大，叶家得罪不起。
她终究是没有跨进那扇挂着白幡的门，只是缓缓朝身后的丫鬟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堪堪能被风接住：“去，送些银钱和吃食过去。”
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去，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地纸钱灰，也将那撕心的哭嚎，隔绝在了身后。
而叶元安，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西跨院。
他躲在自己的书房里，门窗紧闭，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案上的书卷依旧摊开着，墨香尚在，却没有一个字能真正入他的眼。周氏的哭声，隔着重重院墙，透过那紧闭的窗棂，顽强地钻了进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他的耳膜，一下下蹭着他的骨血。
可他依旧无动于衷。
他端坐在书案后的紫檀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不见半分悲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边缘的雕花，那冰凉的触感，竟让他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不是丫丫坠楼时那双圆睁的眼睛，不是她青布裙上刺目的血色，而是柳子玉那句轻飘飘的承诺——“给你谋一个前程”。
是啊，前程。
叶家的荣光，他的仕途，甚至整个家族的未来，都系在这两个字上。
丫丫的死，固然是条人命，可这人命，却能为叶家换来柳家的庇佑，换来他平步青云的阶梯。
世间事本就如此，有所得，必有所牺牲。
既然注定要有牺牲，那么，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又如何？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被欲望裹挟后的清醒与凉薄。
第三日傍晚，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冲破了叶府的宁静。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停在了叶府正门前。
车门被猛地推开，走下来一对年轻夫妇。女子一身素衣，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难掩那份焦灼与急切，正是远嫁武州的丫丫亲姐姐叶青禾。她身边的男子，身着青布长衫，虽面带风霜，却身姿挺拔，正是她的丈夫周诚。
叶青禾一进府，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便不顾仆妇的阻拦，直奔西跨院的灵堂。当她看到灵柩前形容枯槁、几乎哭断了气的母亲，以及那具冰冷的棺木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着周氏的腿，泪如雨下：“娘！女儿来晚了！丫丫她……她怎么会这样啊！”
周诚跟在妻子身后，面色凝重如铁。他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家境普通，却饱读诗书，颇有几分傲骨与骨气。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痛哭的叶青禾，沉声道：“青禾，先别哭。我们一路从武州赶回来，沿途早已打听清楚，丫丫的死，绝非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方简陋的灵堂，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柳家那新任的安县官爷柳子玉，当日与叶元安一同在花满楼饮酒，丫丫正是在那处出事的。他，定是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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