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柳子玉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拦。只听“呼”的一阵风响，少女单薄的身影便从窗口直坠而下——不是落入楼下的河水，而是狠狠撞在了湖边那方光滑冰冷的大理石护栏上。
“咚——”
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人心上。
柳子玉冲到窗边往下看，只见丫丫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青布裙被鲜血染透，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正圆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气。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柳子玉却依旧一点儿也不慌不忙的。
花满楼的老板娘，老鸨晚三娘正立在二楼雅间的门口，指尖刚触到那串垂落的珍珠门帘，便听见窗外那阵急促的风声。
她心头猛地一紧，多年在风波里练就的警觉让她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望去——快，太快了，那道单薄的影子快得像一缕被狂风卷走的烟，她甚至没看清那是谁，只觉眼前一花，便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响不似金石相击，也不似落水的扑通，而是带着皮肉撞在硬石上的钝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人心尖上。
晚三娘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门帘的指节瞬间泛白，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可这惊悸不过一瞬，下一刻，她脸上的错愕便被一层沉沉的冷意覆盖。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太熟悉这种以生命为代价的决绝了。
她快步走到一楼下方，顺着叶元安的目光往下看。
湖边的大理石护栏光滑如镜，此刻却被刺目的鲜血染得一片狼藉。丫丫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血色浸透，像一朵骤然凋零的染血白莲。她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那双总是怯生生、带着几分讨好的眼睛，此刻圆睁着，望穿了灰蒙蒙的天，却再也望不见一丝活下去的光。
晚三娘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有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从唇齿间逸出。
“唉。”可怜见的。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雾气，却带着化不开的无奈。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了，被逼到绝境，要么忍气吞声苟活，要么便用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短暂而痛苦的一生。这世道，从来容不下女子的半分倔强，更护不住她们的半分周全。
同为女子，她看着丫丫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眼里满是惋惜与同情。
他一身月白锦袍，衣角纤尘不染，脸上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仿佛楼上那声闷响、那片刺目血迹，都与他毫无干系。
晚三娘心头明镜似的——这是来认领尸首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叶元安身上收回，脑中却飞速闪过方才的画面：那丫头怯生生地攥着衣角，在雅间门外徘徊了许久，才敢轻轻叩门；而后她遣人送茶水上去，恰逢那群纨绔子弟推杯换盏，那丫头就缩在雅间的柳子玉膝上举足无措。待他们退到一楼忙活，便再也没见那柳子玉与那丫头姑娘的身影下来。
方才楼上的动静一出，她大约便猜透了七八分。
无非是纨绔子弟的肆意轻薄，无非是弱女子的走投无路。
晚三娘看着叶元安，看着他那张故作平静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好一个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内里却是胸无点墨的草包，是趋炎附势的狗腿子。柳子玉一句话，他便敢将一个弱女子困在雅间，即使出了人命，他也只是故作镇定地来收拾烂摊子。
可她终究是花满楼的老板娘，不是路见不平的侠士。
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对着叶元安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叶公子放心，老身晓得轻重。”
既晓得如何压下楼下的窃窃私语，也晓得如何抹去雅间里的痕迹，更晓得如何让这件事，最终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般，只惊起片刻涟漪，便彻底沉寂。
随后，晚三娘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丫鬟取来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这丫头也是个可怜的，你们去给她梳洗干净，换上体面衣服，也好让她走得安生。”
“喏”
丫鬟们动作轻柔地给丫丫擦拭身体，换上那身素裙，又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根木簪——就像她来时那样，干净，清瘦。
而另一边，方才还围着叶元安称兄道弟的那群公子哥们，此刻早已没了半分酒意。楼上的闷响与楼下的血迹，像一盆冰水，将他们的醉意与兴致浇得一干二净。
没人想沾上人命官司，更没人想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丫头，得罪柳家，和稀泥掺叶家的闲事儿。
“叶兄，今日酒也喝得尽兴了，我等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是啊是啊，改日再聚，改日再聚！”
他们含糊不清地说着告别的话，甚至不敢看叶元安的眼睛，更不敢看那具被素裙包裹的尸体，脚步匆匆地挤出花满楼的大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喧闹的一楼，便只剩下晚三娘、叶元安，以及几个正在收拾残局的丫鬟。
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卷起一缕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柳子玉则扶着雕花楼梯往下走，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发生过，玄色锦袍的衣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未散的酒香。他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甚至连眉峰都未曾动过一下，仿佛楼上坠下的不是一条鲜活人命，不过是摔碎了一只无关紧要的琉璃盏。
他踱到叶元安身侧，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丫鬟们刚收拾妥当的那具素衣尸体，最终落在叶元安紧绷的侧脸上。
“元安。”柳子玉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这事儿，说到底是因我而起。”
叶元安的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蜷缩，指节泛出青白。他没有回头，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柳子玉似是毫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你放心。事后我会让母亲在伯父面前多替你说几句好话。”
他微微抬颌，语气里的笃定几乎要溢出来：“我母亲娘家的势力，你是知道的。在这安县里，想要给你谋一个前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