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柳子玉被抬回卧房时。整个人像滩烂泥般瘫在锦榻上,疼得龇牙咧嘴,额头冷汗涔涔。
张小早早就候在门外,见主子被抬回来,连滚带爬地去请了府里最好的金疮大夫。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解开柳子玉的衣袍,只见脊背与臀腿处青紫交错,数道杖痕深可见骨,渗着暗红的血珠。他不敢怠慢,麻利地用烈酒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又一层层用白绫仔细包扎好,全程柳子玉疼得直抽冷气,嘴里骂骂咧咧,却没半分力气挣扎。
待大夫收拾好药箱躬身退去,门帘刚一落下,项氏大夫人便掀帘而入。她发髻微松,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见到儿子这副惨状,心尖儿像是被钝刀割过,疼得她声音都发颤,哭嘤嘤地扑到榻边:“我的儿啊,你爹怎么下得去这般狠手!”
她伸手想碰柳子玉的伤口,又怕碰疼了他,只能悬在半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柳子玉闷哼一声,抬眼看到母亲,委屈瞬间涌了上来,却强撑着没哭,只哑着嗓子问了几句疼不疼的废话。
可没聊两句,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惶恐,声音发颤地问:“娘,爹他……是不是要让我辞官?”
项氏大夫人的心猛地一沉,原本还想瞒着,等寻到办法再告诉他,可儿子既已问起,她哪里还能瞒得住。她咬了咬唇,只能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爹他……心意已决。”
“不——!”
柳子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锅,也顾不上伤口的剧痛,猛地挣扎着要坐起来,却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随即眼泪便汹涌而出。他像小时候被抢了糖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抓着项氏大夫人的衣袖哀求:“娘!我不要辞官!我不要!那安县县令虽小,可也是官身啊!我要是辞官了,京里那些朋友定会笑我是丧家之犬!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娘,你快救救我!要是爹真让我辞官,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我不活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去撞锦榻的扶手,一副寻死觅活的模样。
项氏大夫人哪里见得儿子这般作践自己,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她死死抱住柳子玉,哭着拍着他的背安慰:“我的儿,你别激动!别伤着自己!娘答应你,娘一定不让你爹逼你辞官!一定!”
柳子玉哭红了眼,抽噎着看向她:“娘……你说的是真的?”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项氏大夫人拭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满是坚定,“你放心,娘这就去想办法。你好好养伤,什么都别管,天塌下来有娘顶着。”
她又柔声宽慰了柳子玉几句,见他渐渐平静下来,才轻轻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快步走出了卧房。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项氏大夫人立刻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最心腹的嬷嬷。她走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她快速铺好宣纸,提笔写下几行字,无非是哭诉柳子玉的困境,求父亲动用项家的势力,压下安县的民怨,阻止邱平逸上奏,保住柳子玉的县令之位。
写罢,她将信纸仔细卷好,系在信鸽的腿上,走到窗边,轻轻将信鸽捧起。
“一定要把信送到外祖父手里。”她低声呢喃着,一扬手,信鸽便扑棱着翅膀,冲破夜色,朝着项家的方向飞去。
她站在窗前,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决绝。为了儿子的前程,为了他的脸面,就算是倾尽项家之力,就算是与柳老爷彻底决裂,她也在所不惜。
入夜·柳府。
忽而,一声凄厉的尖叫撕开了平静。
膳房的两个丫鬟僵在门口,手里的食盒“哐当”落地,精致的瓷碗摔得粉碎,热粥混着菜羹淌了一地,氤氲的热气里,满是血腥与药味交织的诡异气息。
张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的,他刚守在门口抽了袋烟,闻声只觉头皮发麻,扑到床边时,正撞见柳子玉浑身抽搐,口涎混着白沫顺着下巴滴在锦被上,原本包扎得严严实实臀部被打得开了花的伤口挣开了线,暗红的血浸透了层层纱布,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黑红。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张小慌得声音都破了音,伸手去探柳子玉的额头,只觉烫手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手指灼伤,“快!快去请大夫!再去禀明夫人!快!”
仆役们乱作一团,脚步声、呼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很快便惊动了正房的柳老爷与老太太。
柳老爷本还在气头上,听闻消息时,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沉着脸往柳子玉的院子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哼,又在耍什么花样?难不成是想装病逃了辞官的事?”
老太太的脸色却比他沉得更甚,扶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阴私诡谲不在少数,柳子玉这副模样,不像是装的。
项氏大夫人是最先冲进来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看到儿子人事不省、浑身是血的样子,当即就哭晕了过去,被丫鬟手忙脚乱地扶到一边。
大夫再次被请了过来,诊脉时手指都在抖,半晌才擦着额头的汗,对着柳老爷摇了摇头:“柳老爷,令郎这伤本就重,如今又急火攻心,邪祟入体,怕是……怕是凶险得很。这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分明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啊!”
“邪祟?”
柳老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素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看着床上柳子玉那副鬼哭狼嚎的模样,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饶命”,一股寒意还是从脚底窜了上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是我....害死你的.....不要来找我……”
柳子玉突然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别过来!别拉我!我给你姑奶奶烧纸钱!我给你修祠堂!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柳老爷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想起什么,转头死死盯着缩在一旁的张小,声音冷得像冰:“张小!你家少爷在安县,到底做了什么事!”
张小被这眼神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得头破血流:“老爷!小的不知道啊!小的只是跟着少爷吃喝玩乐……少爷他……他就是偶尔让差人去收点‘孝敬钱’……别的……别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孝敬钱?”柳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张小一个耳光,“他收的是百姓的血汗钱!是能要人命的钱!”
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事到如今,再瞒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柳川,你即刻派人去安县,查!给我一五一十地查清楚,我柳家的子孙,到底在那边造了多少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