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的老太太始终端坐着,指尖捻着佛珠,佛珠的纹路早已被磨得光滑,却依旧硌得她指腹生疼。她抬眼扫过争执不休的儿子与儿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冷静:“柳川,你只想着辞官避祸,可曾想过,安县的百姓受的苦,就这么算了?”
柳老爷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怒色稍缓,却多了几分凝重:“母亲的意思是……”
“他占着县令的位置,吸的是百姓的血,如今想一拍两散,卷铺盖走人?”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是在看那株被风吹得乱颤的梧桐,还是在想安县那些啼饥号寒的百姓,“柳家的子孙,做错了事,便要认,要改,要偿。”
她顿了顿,手中的佛珠终于停了下来,“辞官是必然的,但不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你派两个得力的人手,随他一同回安县。第一,将他上任以来贪墨的银两,一分不少地退还给百姓;第二,将那些仗势欺人的差役,尽数革职查办,交予当地士绅公断;第三,让他亲自去邱大人面前负荆请罪,听凭邱大人发落。”
“母亲!”项氏夫人尖叫出声,“那不是把玉儿往火坑里推吗?负荆请罪?邱大人最是刚正,定会扒了他的皮!”
“火坑?”老太太终于将目光落在项氏夫人身上,那眼神冰冷刺骨,“这火坑,是他自己挖的,是你这个做母亲的,亲手把他推下去的。如今,要么他自己爬出来,要么,就一起葬在里面。”
柳老爷沉默了片刻,猛地抱拳,声音沉如磐石:“母亲说得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柳老爷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字字句句都砸得人心头发沉。
这是他与项氏大夫人成婚二十余载,第一次红了脸、吵了嘴。往日里,他念及项家的扶持,念及夫妻情分,对她的骄纵与护短多有包容,可今日之事,早已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只是背对着她,玄色的锦袍下摆纹丝不动,仿佛将她的所有哀求都隔绝在了身后。
“柳川!你就真的铁了心要逼死我们母子吗?”项氏大夫人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
柳老爷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语气却异常冰冷:“逼死你们的,不是我,是他柳子玉自己!是他的贪懒,是他的无能,是他视百姓如草芥的狂妄!”
他指着门外,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那只是个安县的芝麻小官?那官印的背后,是一方百姓的生计,是柳家的清誉,是满门上下几十口人的身家性命!邱平逸的折子一旦递上去,圣上震怒,轻则罢官抄家,重则满门抄斩!到那时,你还顾得上他的脸面吗?”
项氏大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再骄纵,也知道“满门抄斩”这四个字的重量。可一想到儿子即将失去官身,沦为京中笑柄,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柳老爷已经转身,对着门外高声吩咐:“来人!即刻备笔墨,我要亲自修书一封,快马送往安县,限柳子玉三日内辞官归府!逾期不归,便按柳家家规,革除族籍,逐出门墙!”
“老爷!”项氏大夫人凄厉地喊了一声,瘫软在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柳川……你不能这么绝情……那是我们的儿子啊……”
柳老爷却连头也没回,大步走到书案前。早有仆从捧着笔墨纸砚匆匆赶来,研好的墨汁在砚台中泛着乌亮的光,映出他冷硬的侧脸。
他提起狼毫,手腕运力,墨汁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没有半分犹豫。
“三日内辞官,归府领罪。若敢抗命,柳家便没了这个儿子。”
短短数语,却像一道催命符,让厅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项氏大夫人看着他落笔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知道,柳老爷一旦写下这句话,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却被身旁的嬷嬷死死按住。嬷嬷看着主母这般模样,眼中满是不忍,却也只能低声劝道:“夫人,您快起来吧,老爷正在气头上,您这样,只会让老爷更生气啊。”
“滚开!”
项氏大夫人猛地推开嬷嬷,声音嘶哑,“我儿子都要被他逼死了,我还顾得上什么生气不生气!”
她再次朝着柳老爷的方向爬去,可刚爬两步,便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上首的老太太始终端坐着,闭着眼睛,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直到柳老爷将写好的书信折好,递给仆从,沉声吩咐“快马送往安县,不得有误”时,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项氏大夫人,又落在柳老爷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柳川,你既已做了决定,便要想到后果。项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柳老爷躬身行礼,语气坚定:“母亲放心,儿子已经想清楚了。柳家的清誉,比什么都重要。若是项家因此与我们反目,儿子一人承担便是。”
老太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而项氏大夫人在听到“项家”二字时,眼中却陡然亮起一丝光。她猛地撑着地坐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是啊,她还有项家。
柳川能不顾念夫妻情分,能不顾念父子之情,可他不能不顾念项家的势力。
她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朝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低语:“柳川,你等着……我绝不会让你毁了玉儿的前程……绝不会!”
她的身影消失在正厅的门外,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和满地未干的泪痕。
柳老爷站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胸口的怒火渐渐平息,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哪怕是与结发妻子反目,哪怕是得罪项家,也绝不能让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将整个柳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提笔的手稳如磐石,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柳子玉的县令生涯,画上一个决绝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