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舀了一勺蛋花汤,语气依旧淡然,眼底却掠过几分清明:“那柳府的事,算不得什么凶祟,不过是个被后宅怨气养出来的可怜娃,心性不坏,只是被人利用了罢了,处理起来不算难。说到底,也不过是些凡人后宅的勾心斗角,争嫡争宠的龌龊事,算不得什么大事。”
黄皮子听罢,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又对着沐清尤“吱吱”两声,尾尖轻轻卷了卷,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应下了这话——行吧。既然你这个做师父的都这么说了,老夫我也就无需多言,由着他去便是。
话音落,黄皮子便不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那马马虎虎、凉透了的饭菜,竟也被他吃得津津有味,半点不挑。
沐清尤看着他的样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又低头继续吃饭,这不做人的时候,说怼气人的话都没音的。
晚风拂过,柿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熟透的红柿子坠在枝头,晃悠悠的,映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暖融融的。
青云观里的烟火气,伴着清甜的柿香,安静又平和,半点俗世的纷扰都沾不上边。
而另一边的余山镇,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巷弄里的阴影沉沉。
狐小狸立在一处高楼之上,望着柳府的方向,眼底的沉凝尽数化作清明,指尖捻了个护身诀,素色道袍的衣角被晚风拂起,清瘦的身影挺拔如松。
他抬步,一步步往柳府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悄无声息。
那柳府后宅的阴霾,那藏在深院里的阴私算计,那缠在柳子彦母子身上的浊气,今日,总要彻底清一清了。
他的发小,绝不能被这些腌臜事,磋磨了锦绣前程。
晌午,柳宝珠领了柳子玉回府。
自小被母亲项氏夫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眼高于顶,不学无术,如今母亲给他这个不成器娇纵的二儿子,捐了个安县小地方的芝麻官儿,只能是个摆设,不能为其所能造福一方百姓,府里的下人早有耳闻,说安县的百姓们提起新来的柳县令,无不是咬牙切齿,背地里骂他是“柳剥皮”、“草包官”。
刚踏进正厅的门槛,父亲意识她可以退下了,柳宝珠也识趣的退到一旁,转身离开了。
柳老爷转而那张沉得能滴出水的黑脸,柳子玉吓得,连带着雅苑阁那最后一点儿酒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祖母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项氏夫人站在一旁,脸色焦急,却不敢多言。
“你可知罪?”柳老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正厅里炸响。
柳子玉心里发虚,立马跪在地上。却恍惚,不知所措:“孩儿不知,不知爹为何如此动怒。”
“不知?”
柳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在安县做的那些好事,以为能瞒到几时?!百姓们怨声载道,差役们横行霸道,你这个县令倒好,日日花天酒地,不理政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项氏大夫人,声音更冷:“若不是邱大人告老还乡,听到了百姓的哭诉,预备上奏弹劾,你是不是还要将这柳家的脸面,乃至全族的身家性命,都败光才甘心?!”
邱大人!
柳子玉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虽草包,却也知道邱平逸的威名。那是三朝元老,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若是被他弹劾,别说这个县令的乌纱帽保不住,怕是连柳家都要跟着遭殃。
项氏夫人一听,顿时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求情:“老爷,玉儿他年纪小,不懂事,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宠着他了,您要罚就罚我吧!”
“你也知道是你宠惯的?”
柳老爷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得项氏夫人浑身一僵:“你宠得他目无法纪,宠得他草菅人命,宠得他要将整个柳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今日,我便要好好教教他,什么是柳家的家风,什么是为官者的本分!”
说罢,他不顾项氏夫人的哭嚎与拉扯,亲自从一旁侍立的仆人手中夺过那根通体黝黑的檀木手杖。手杖上雕刻着精美的祥云图案,分量十足,此刻在柳老爷的手中,却成了教训逆子的利器。
柳子玉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跑,却被早有准备的家丁死死按住。
“爹!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柳子玉终于怕了,哭嚎着求饶。
“错了?”柳老爷的手高高扬起,手杖带着破风之声,狠狠落在柳子玉的身上:“你错的不是今日,是从你仗着母亲娘家的势力,捐官作威作福!还安县的县令,当的什么狗屁芝麻官儿!叫你娘疼你,一点儿好的都学不进去!”
一杖接着一杖,带着柳老爷的愤怒与失望,狠狠落下。柳子玉的惨叫声与项氏夫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柳府,随后柳子玉吃疼地晕了过去,让项夫人她们急忙喊几个家仆将宝贝二儿子抬回了他自己的屋去。
待柳子玉走后,老太太始终闭着眼睛,手中的佛珠转动得越来越快,直到柳子玉被打得皮开肉绽,瘫软在地,再也发不出声音,她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打也打了,该想想,如何收场了。”
柳老爷胸口的怒火仍在翻涌,他狠狠一脚踹在廊下的木柱上,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戾气,像淬了冰的铁,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还能怎么做,自然是让他辞了这德不配位的安县官了。”
“不能辞!”
项氏大夫人几乎是瞬间拔高了声音,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正厅的凝重,她顾不上什么主母仪态,几步冲到柳老爷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那官儿是我求着父亲动用了项家半数人脉,又砸进去十万两白银才捐来的!不是我心疼钱,是玉儿他——”
她猛地顿住,声音陡然带上了几分急切的哀求,伸手想去拉柳老爷的衣袖,却被他侧身避开:“老爷,你是不知道,玉儿在京中那些酒肉朋友,哪个不是盯着他这顶乌纱帽巴结?若是他辞官归乡,那些人定会转头就嘲笑他是丧家之犬!他素来好面子,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啊!”
“面子?”柳老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她,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他柳子玉的面子,是建立在安县百姓的血泪之上!是靠着差役横行霸道、民怨沸腾堆起来的!这样的面子,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