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小狸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字字叮嘱，语速不快，却足够清晰：“你回府之后，寻个无人的时候，用温水调开这包药粉，让你母亲尽数服下，再将这第一道符纸烧成灰，融在温水里一并喝了。不出两个时辰，她心口发闷的苦楚便会散了，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身子里那股沉滞的虚乏，也能褪大半。”
柳子彦忙不迭点头，将油纸包与符纸死死攥在掌心，指节都泛了青白，眼眶红得厉害，喉头哽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多谢狐兄。”
“不必言谢，只是还有一桩事，你务必记牢。”
狐小狸的眉峰拧得更紧，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这是最要紧的叮嘱，半点玩笑都开不得。
“药服下，符水饮了，你母亲的身子定会好转，可你一定要告诉她，装作半点起色都没有的样子。该咳的咳，该倦的倦，该喝府里那碗苦汤药，也照旧捏着鼻子喝下去，哪怕喝完转身偷偷吐了，面上也绝不能露半分破绽。”
柳子彦一愣，眼底的感激里掺了茫然，不解道：“为何？母亲身子好了，难道还要装病？”
狐小狸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与担忧，语气淡而笃定，没有半分含糊，字字都给足了他定心丸：“你母亲身子若突然大好，府中暗自下毒的人必然起疑深究，届时反倒节外生枝。你只管照我说的做，等明后日府试的榜文贴出来，你这边定了前程，往后便再无这些腌臜事敢寻你们母子的麻烦，尽数都能安然无事。”
柳子彦听他这般一说，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是稳稳落了回去。
狐小狸素来不说虚言，既说了往后无事，那便一定是无碍的。
他又温声宽慰几句，指尖轻点那油纸包与符纸，语气平和：“放心吧，那符水饮下，药粉入腹，你母亲体内的阴毒便散了，那耗损的元气也会慢慢回拢，往后只要避开二姨娘递来的吃食汤药，便再不会沾半分病气，更不会出什么岔子。不过是装些时日的虚弱，换往后的安稳，值得的。”
柳子彦重重颔首，眼底的惊悸与茫然褪去大半，只剩些许心有余悸的后怕，却也彻底放了心。他将药包与符纸死死护在胸口，对着狐小狸深深作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狐兄，子彦记着了。”
狐小狸摆摆手，少年道士的眉眼又柔和回来，距离二人一边说，一边走。
快到柳府门口，他停下了脚步：“你也快回府里，趁天还没黑，寻个清净时候让伯母服下。万事小心，不必挂心。”
柳子彦应了声：“好”，转身便踏着青石路往前走，脚步比来时也稳了很多，不一会儿走进了柳府大门，随后留守在府门口的两个家仆便很快‘滋啦’一声响，关上了柳府的大门。
见发小柳子彦进柳府了。
方才还温和淡然的狐小狸，眉眼骤然沉了下来。唇角的笑意尽数敛去，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道袍的素色布角，眼底凝着几分沉凝的忧色，方才对柳子彦说的“安然无事”，不过是安抚他的定心话。
那柳府后宅的阴毒手段，岂是一碗符水、一包药粉就能彻底斩断的？二姨娘心术不正，在府里经营多年，暗下手眼通天，便是柳子彦金榜题名，这内宅的祸根不除，终究是个悬在头顶的惊雷，迟早还要炸。
他与柳子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这份情分摆在这，断没有袖手旁观、看着他母子二人继续被磋磨的道理。
心里打定了主意，狐小狸便知，今夜断然是回不了城外的青云观了。
他垂眸，指尖并拢成诀，唇瓣轻启，一道清浅至极的符语在唇齿间默念而出，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卷散，唯有一缕极淡的金光，凝着他的神识，化作一道细如蚊蚋的符影，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掠过湖面柳荫，破开暮色，直直往青云观的方向飞去，快得连残影都抓不住。
而此时的青云观，院中的柿子树下，正摆着一方竹桌。
晚风卷着半熟透的柿子清香，混着淡淡的饭菜烟火气，漫了满院。
沐清尤道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正慢条斯理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面前摆着三碟家常小菜，清炒青菜、腌菜豆腐、一碗寡淡的蛋花汤，都是毒娘子亲手做的。
这毒娘子素来只懂炼毒制毒，哪里会做凡人的饭菜？此番下厨，不过是为了答谢沐清尤的照拂之恩，学着凡间女子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烹煮一餐，聊表心意。
她在灶房里足足折腾了两个半时辰，饭菜做好时都凉透了，味道也只能算马马虎虎，不咸不淡，火候也差了些，却胜在心意真切，半点敷衍都无。
竹桌旁还特意留了一个空位，摆着一碗米饭一碟小菜，是留给黄皮子的。
那黄皮子就蹲在桌边，身形比寻常黄鼠狼壮硕些，皮毛油光水滑，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他虽还未化出人形，却因着万年的修为，在毒娘子煮菜的这两个半时辰，自理调息运转灵气，堪堪恢复了些许灵智，神识算是有一点点的归位。
此刻虽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脑袋昏沉，可凡人的话语，却是听得明明白白，理解得丝毫不差。
一人一妖正安安静静扒着饭的功夫，那道符影倏然飞到沐清尤的耳根前，稳稳停住。
狐小狸那带着几分少年气、又掺着几分顽劣的声音，清清楚楚钻进沐清尤的耳中，语气里还有点讨饶的意味，却又无比笃定：“老头，今夜我暂且不回道观了。发小那边出了些棘手的情况，我得留下来帮着处理妥当，等完事了，回来再给你捎几坛上好的花酒！”
这一声“孽徒”，沐清尤都没来得及在心里骂出口，那道符影便化作金光散去，只余一缕极淡的道韵，消散在晚风里。
黄皮子闻声，琥珀色的眸子倏地抬起来，对着沐清尤“吱吱、吱吱”地叫了两声，声音短促又急切，尾尖还轻轻扫着石桌沿，分明是在追问情况，也带着几分担忧——这小子冲动行事，要不要老夫去帮衬一把？那柳府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沐清尤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慢条斯理地嚼着，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只慢悠悠开口，一语道破关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孩子大了，总要自己去历练历练，经些世事，才能稳得住心性，磨得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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