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明眼底的诧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与坦荡。他素来惜才,柳子彦的才学虽不及他,却胜在沉稳赤诚,若是真能与他同列榜首,倒也是一桩美事。他看向柳子彦,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拱手道:“柳兄,看来此番,你我要并肩而立了。”
柳子彦抬头,对上楚天明坦荡的目光,心头一震,也缓缓挺直了腰杆,眼底的怯懦散去大半,只剩几分坚定与期许,拱手回礼,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若真如狐小道长所言,那便与楚兄,共勉之。”
晚风习习,湖面生波,霞光漫天。
三人立在西湖岸桥之上,身前是碧波万顷,身后是人间烟火,少年意气,坦荡前程,都揉在了这晚风霞光里。
狐小狸看着二人相视一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只静静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天机不可尽泄,双状元的佳话是真,柳府的浊气也是真;楚天明的锋芒是真,柳子彦的赤诚也是真。
这余山镇的天,何止是柳府要变。
待到告示张贴之日,这小小的水乡,怕是要被这双状元的盛事,搅得满城皆知,风光无两。
而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片刻后,晚风渐凉,三人再次拱手作别。
狐小狸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道了句“保重,静待佳音”,便转身踏着晚霞,往城外道观的方向去了,素色道袍的衣角,在晚风里翻飞,很快便消失在柳荫深处。
楚天明与柳子彦并肩立在桥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相视一笑。
“楚兄,就此别过吧。”柳子彦轻声道。
“柳兄,保重。”楚天明颔首,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又看狐小狸道:“狐兄,你也保重。”
“楚兄,保重。” 狐小狸扶手,点了点头,轻轻道。
三人也不再多言,一个往东街而去,一个往南街而行,楚天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西湖岸桥的晚风,依旧悠悠,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似在诉说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锦绣风华。
见楚天明走远,狐小狸与柳子彦并肩是目送他这个发小,安然回柳府的。
转眼瞬息,话锋陡然一转,敛了方才说双状元时的温煦笑意,眸光定定落向柳子彦,眉峰微蹙,褪去了少年人的散漫,只剩几分道者的沉肃与真切,方才那点点到即止的含糊尽数收了,字字都咬得清晰,是实打实的要紧叮嘱,楚天明本就是与柳子彦一道的同窗文弱书生,此事是柳子彦个人的家事,也没必要把无辜的朋友多一个掺和进来,没这个必要,毕竟他只是普通一介凡人书生,就算知道因着朋友的义气想帮忙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反倒保不齐他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沉声开口:“柳子彦,你待回府,切莫径直回自己的小院。先去你生母院里坐一坐,陪她说上几句话,务必好好叮嘱她,多留几分心,盯紧府里的二姨娘。”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冰坨砸进柳子彦心口。
他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唇瓣哆嗦着,眼底的错愕盖过了所有情绪,方才那点因双状元吉言而起的暖意,尽数被惶然取代:“狐兄,这……这是为何?”
他的生母是柳府最不起眼的庶妾,性子绵软温吞,在府中素来谨小慎微,步步退让,连抬头看人都不敢高声,与府里的人素来无冤无仇,更遑论是老太太祖母身边跟前最得脸的二姨娘。
二姨娘向来眼高于顶,只围着嫡妻嫡子转,连看都懒得看他母子一眼,怎会扯上干系?
“你二哥柳子玉印堂的浓黑,是他自己骄纵跋扈、戾气缠身,作的孽反噬自身,那是他活该,旁人半分掺不得手。”
狐小狸的指尖依旧虚虚拢着,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目光扫过柳子彦苍白的脸,没半点隐瞒,也没半点添油加醋,只说最实在的话:“可你眉间那层浅黑,一半是沾了柳府的浊气,一半是你生母身上的病气缠了你身。她近三日是不是常感觉身子发沉、心口发闷,夜里睡不安稳,喝了几贴汤药看了大夫也不见好,你只当是她操劳过度、底子弱,却不知,那根本不是寻常的体虚,是为人所害,被人用了阴私的法子磋磨着。”
“为人所害?!”
柳子彦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又沙哑,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指腹抠得布帛发皱,眼底翻涌着惊悸,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疼。
他的生母身子本就弱,自他记事起,便总是温温和和的,连句重话都不会说,在柳府里如履薄冰,只求能安稳度日,怎么会有人对她下此狠手?!
“不是什么旁门左道的邪术,这余山镇的灵气养人,没那等害人的祟物。”
狐小狸轻轻摇头,语气沉了几分,道破了这最龌龊的真相:“是内宅里的阴私手段,凡人的算计。不用毒药,不用利器,只在饮食汤药里添点不起眼的东西,日日磋磨,慢慢耗着身子,让她身子亏虚、精神不济,看着像是久病不愈,任谁瞧着,都只会当是体虚,绝不会往别处想。这般手段,最是阴毒,也最是隐蔽。”
话音落,狐小狸便抬手从道袍的宽袖里摸出两样东西,递到柳子彦面前。
一样是个用油纸包妥的小包,捏着轻飘飘的,拆开一角能瞧见里面是细腻的浅褐色药粉,闻着有淡淡的甘草与菖蒲清香,不是寻常汤药的苦涩;另一样则是三道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符纸,符纸之上用朱砂朱砂画着细密的符文,笔尖凌厉,朱砂凝而不洇,透着淡淡的纯阳正气,半点邪祟浊气都沾不得边。
柳子彦的指尖发颤,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油纸包的边角硌着掌心,那三道符纸更是薄得几乎无重,却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这包是清淤化滞的解药,不是什么仙丹,只是解了你母亲体内积了大半年的那点阴毒,化了她脏腑间的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