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便将方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尽数化开。
柳子彦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脊背缓缓松了下来，连带着脸色也回暖了几分，只余下几分心有余悸的后怕，对着狐小狸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楚天明亦眸光微柔，看向狐小狸的目光里，添了几分了然的温和。
狐小狸却只是淡淡摆了摆手，眸光重新落回远处，清清淡淡的，仿佛方才那番惊世的论断与温和的宽慰，都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罢了。
随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才柳子玉那一出煞风景的闹剧，早被三人抛在了脑后。
席间谈天说地，楚天明的见识广博，柳子彦的温文内敛，狐小狸的通透机敏揉在一处，竟格外投契，席间笑语晏晏，杯盏相碰间尽是畅快，倒把这雅香阁的烟火气，酿出了几分知己相聚的温情。
酒足饭饱，三人一道离了酒楼，循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不往人声鼎沸的闹市去，反倒拐去了游人稀少的西湖岸桥。晚风习习，拂过湖面漾起层层细波，岸边垂柳依依，枝条垂落扫过桥面，带起清浅的草木香，混着湖水的湿润气息，正好消食解腻，熨帖了方才饮酒的燥意。
桥上静悄悄的，只有晚风卷着柳叶的轻响，还有三人缓步的脚步声，一路闲谈着无关紧要的市井琐事、山野趣闻，心头都松快得很。
走到桥中亭下，晚风更盛，三人相视一笑，便知相聚的时辰到了，该是拱手作别。
楚天明先转过身，对着柳子彦端正拱手，眉宇间褪去了方才的淡然疏冷，添了几分真切的温意，语气诚恳，字字真切：“柳兄，此番相聚，实属投缘。不日府试的告示便要张贴出来，天明在此，先预祝柳兄落笔生花，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柳子彦心头一暖，忙不迭拱手回礼，指尖还带着几分腼腆的局促，却也字字真心，眼底漾着细碎的光：“多谢楚兄吉言，也愿楚兄此番赴考，旗开得胜，一举夺魁。你我皆是寒窗苦读，但愿此番都能得偿心意。”
他素来怯懦，在柳府里连头都不敢抬，唯有在楚天明面前，能稍稍挺直腰杆，这份真心的祝愿，来得格外珍重。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少年意气，眼底藏着对前程的期许，对未来的坦荡。
一旁的狐小狸负手立着，晚风掀动他素色的道袍衣角，墨发松松束着，眉眼间噙着几分清浅的笑意，瞧着二人这番模样，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待二人说完，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清朗朗的，混着晚风飘在湖面之上，带着几分道士特有的笃定与玄妙，半点不似玩笑：“你们二人也不必互相预祝了，放心好了。据我观星象、卜卦象，又瞧着你们二人的气运面相，今年这余山镇，怕是要沾着天大的喜气，要出小名头了——府试之上，怕是要出两个双状元。”
“什么？！”
楚天明与柳子彦皆是一愣，齐齐转头看向狐小狸，眼底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连拱手的姿势都僵在了半空。
府试三年一科，余山镇虽是文风尚可，却也只出过寥寥几个秀才举人，从未有人能拔得头筹，更遑论是双状元！同科之中，两名学子同列榜首，共享状元之名，这等殊荣，便是放眼整个州府，都是百年难遇的盛事，竟能落在这小小的余山镇？
柳子彦脸色微白，嘴唇动了动，只觉得这话太过虚无缥缈，讷讷道：“狐小道长，这……这怎会如此？府试榜首历来只有一位，怎会有双状元之说？我资质平庸，能得个榜上有名便已是万幸，状元二字，想都不敢想。”
他自认寒窗苦读多年，却也晓得自己心性怯懦，落笔时少了几分锋芒，比起楚天明的才思敏捷、落笔铿锵，差了何止一星半点，状元之名，于他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楚天明亦是眸光微动，眼底掠过几分诧异，却也很快平复下来。他素来自负才学，对府试榜首志在必得，却也从未想过，会有一人能与自己并肩而立，同摘桂冠。他看向狐小狸，见少年道士眉眼清明，神色坦荡，全无半分戏谑之色，便知这话绝非随口说笑。
狐小狸见二人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只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捻了个诀，目光掠过楚天明，又落在柳子彦身上，语气笃定，半点不含糊：“气运一事，向来玄妙，却也最是公道。楚兄，你骨相清奇，眉宇间藏着金榜题名的锐气，文思如泉，落笔有神，本就是状元的命格，这是你的才，也是你的运。”
话音落，他又转向柳子彦，目光温和了几分，扫过他眉宇间那层淡淡的青黑气，却见那黑气之上，竟隐隐透出一缕金红的霞光，缠在命宫处，生生压下了柳府的浊气，熠熠生辉：“柳兄，你看似资质平平，心性怯懦，可你骨子里藏着的仁善与坚韧，却是旁人不及的。你寒窗苦读，不求扬名立万，只求无愧于心，这份本心澄澈，便是最难得的文运。你眉间的浊气，是柳府的因果，却压不住你自身的文星高照，此番府试，你落笔安稳，字字赤诚，反倒能与楚兄相得益彰，二人同登榜首，成这双状元的佳话。”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天边，晚霞漫天，染红了半边天际，湖面波光粼粼，映着漫天霞光，竟似铺了一层碎金。晚风卷着他的声音，清越而悠远：“这不是我随口杜撰的虚言，是天象所指，气运所归。余山镇山清水秀，灵气汇聚，本就该出这等盛事，你们二人，便是应了这份气运的人。”
这话入耳，柳子彦只觉得心头的惶恐与怯懦，竟被一股莫名的暖意抚平了。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常年握笔，指腹磨出了薄茧，却也写尽了寒窗苦读的岁月。原来他的隐忍与坚持，并非无人看见，原来这份本心澄澈，也能化作登天的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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