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很快便将三楼的这点插曲抛在脑后,专心核对着今日的营收账目,半点不再理会。 小二见掌柜的态度如此,也懂了其中的门道,躬身应了声,转身便提着茶壶,忙着招呼楼里其他食客去了。
慢慢的,雅香阁里的喧闹渐渐平复,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
楚天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依旧局促不安的柳子彦,见他唇瓣抿紧,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只是眼底的怯懦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淡淡开口道:“柳公子,看来你这位嫡姐,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柳子彦抬眼,对上楚天明平静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说了句:“今日之事,多谢楚公子了。”
他知道,方才若不是楚天明据理力争,他今日怕是要被柳子玉羞辱得抬不起头,甚至连楚天明,也要跟着挨上一巴掌,当然有狐小狸在,他也是挨不着的。
刚才狐小狸没来得及出手,是因为三姐柳宝珠已经出现了,不然二哥柳子玉闹得太过分,狐小狸肯定是要帮他的。
楚天明淡淡摆了摆手,语气疏淡:“举手之劳罢了。我不过是看不惯有人恃强凌弱,与你无关。”
话落,他抬眸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得周遭的一切都亮堂了几分。
只是没人看见,他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冷光。
柳子玉今日这番羞辱,还有那句“余山镇我说了算”,可不是一句狠话就能揭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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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小狸看出来柳子彦的担心和顾虑,他怕自己连累到楚天明,待柳子玉被柳宝珠拽着狼狈下楼、车马扬尘远去后,他才缓缓开口,指尖捻着道袍的素色布角,眉眼间是少年道士独有的清浅淡然,方才那点看热闹的鲜活褪去,只剩通透的清明。
他方才看得真切,柳子玉那厮印堂处凝着一团化不开的乌青黑气,裹着躁戾的浊气缠在眉宇间,那是实打实的灾厄临身的征兆,绝非旁的虚相。他是城外青云观的弟子,这点皮毛的相面本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温声宽心柳子彦道:“不必担心,你二哥今日回了府,不消半个时辰,便会忽生急病卧榻不起,少说也要躺个三五天才能缓过来,今日这口气,他是再也撒不出来了。”
“什么?”
柳子彦一听这话,惊得往后踉跄半步,眼底满是错愕与疑惑,嗓门都拔高了几分,又忙不迭压低了声,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可转念想起狐小狸的身份,是城外那座清幽小道观里的小道士,倒又瞬间见怪不怪。
这余山水镇本就山清水秀,灵气绕着青石板路淌,镇外青山叠翠,溪涧潺潺,便是真养出些开了灵智的草木精怪、山野走兽,也都是性子温和纯善的主,只守着一方山水修行,从不会进城惊扰凡人,更别提作祟害人。镇子上的人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事,素来是半信半疑,敬而远之,他读了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可骨子里浸着这水乡的灵气,又瞧着狐小狸素来沉稳,从不说妄语,心里便也信了七分。
他唇瓣哆嗦着,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攥着衣角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狐小狸将他的惶然看在眼里,目光掠过他的脸时,眉头却微微一蹙,方才的淡然散去几分,眼底凝了点沉色。
他方才只盯着柳子玉看,此刻细看柳子彦,竟发现他的印堂处,也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比之柳子玉的浓黑浊气,倒是浅淡许多,却也是实打实的晦气缠身,不散反凝,缠在命宫处,丝丝缕缕的,竟还与柳府的气运连着根。
少年道士指尖并拢,虚虚掐了个诀,指节轻捻,眉峰越蹙越紧,卦象朦胧,只窥得见一片混沌的浊气,却看不真切根源,只晓得绝非山野精怪作祟,倒像是人为的因果纠缠,府中藏了祸事。
他素来不喜欢把话说得太透,天机不可轻泄,更何况是旁人的家事祸福,点到为止便够了。思忖片刻,便收了诀,指尖垂落,只淡淡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二哥的黑气,是自作孽,戾气反噬,纯属活该。”
狐小狸的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可那一字一句,却如重锤般敲在柳子彦心上,震得他耳膜发颤,心头发凉。
“可你眉间的黑气,与他不同。”
狐小狸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柳子彦眉心那点极淡的青黑上,眸光沉了沉,“你这不是沾了外祟,是沾了府中的浊气,根由不在外,全是内扰。你们柳府里,怕是有人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或是藏着异心,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贪心不足,搅乱了整个柳府的气运。如今浊气缠身,府上怕是要接连生出些糟心事,避无可避。”
这话落音,柳子彦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滞了半分,楚天明立在一旁,眸色也沉了沉,指尖悄然蜷起,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平静,只静静听着。
狐小狸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知方才的话是说得过重了,那番玄之又玄的论断,足够让心细的人惶惶不安,思忖间,便缓了语气,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也柔和下来,少了几分郑重的警示,多了几分淡然的宽慰,说辞也变得委婉温和:
“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
他唇畔漾开一点浅淡的弧度,眉宇间的清冷散了些,语气松快了不少:“此事说到底,也算不上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更无性命之忧,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是非纠葛,浊气缠人,也只是磨心性、扰安宁罢了。”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字字叮嘱得细致,语气平和又笃定,像是寻常长辈提点晚辈一般,透着几分稳妥的安心:“往后几日,夜里多留意些便是。入夜后早些歇下,睡前仔细拢好衾被,莫要贪凉露了肩背,纵是夜里听见门外有动静,或是有人叩门唤声,也只管安睡,切莫应声,切莫开门,切莫踏出房门半步。”
话音落时,他微微颔首,语气轻淡如云烟,彻底扫去了方才的凝重:“只要守好这点分寸,安分度日,不妄动,不深究,那点浊气便伤不了你们分毫,不过三两日,便会自行散去,府里也能慢慢归了平静,当真没什么可忧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