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柳子玉（三）

“配不配轮得到你说？”

　　柳宝珠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疼得柳子玉险些跳脚，“他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血脉连着根的手足！父亲日日教你兄友弟恭，奶奶也常说柳家要和睦，你倒好，日日把欺辱子彦当作乐子，把刻薄庶妹当作本事，柳家的规矩，都被你抛到九霄云外了？这位公子不过是替子彦说句公道话，你先出口辱骂，后动手打人，是柳家的教养教出你这般蛮横无理的性子？”

　　这话戳得柳子玉哑口无言，面皮一阵红一阵白，偏偏疼得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素来在柳家横行惯了，母亲项氏疼他，父亲对他的顽劣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哥柳子星常年在外理事，管不到他，唯有这个亲妹柳宝珠，性子烈，又最是讲规矩理法，偏生他从小就怕这个妹妹，被她治得死死的。

　　楚天明立在一旁，指尖轻叩了两下掌心，唇角的那抹淡笑深了几分。

　　他原以为柳家子弟皆是柳子玉这般眼高于顶、胸无点墨的草包，今日倒是见了个不一样的。这柳家嫡三姐，刁蛮是真的，豪爽是真的，可明事理、辨是非，更是难得。比起她那草包二哥，何止强了百倍。

　　一旁的柳子彦，手指依旧死死攥着青布衣衫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脸色从方才的惨白，慢慢褪出几分血色。他垂着头，睫毛颤得厉害，却还是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柳宝珠，眼底涌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激，还有几分怯懦的松动。

　　他这辈子，都被柳子玉压得抬不起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今日若不是宝珠赶来，楚天明怕是要挨上一巴掌，他自己，也免不了再被柳子玉百般羞辱。

　　柳宝珠见柳子玉蔫了气焰，也不再揪着他的耳朵不放，只是指尖依旧扣着他的耳廓，语气沉下来，没了方才的盛怒，只剩严肃：“别在这丢人现眼了。父亲和奶奶在府中正堂等着，母亲寻你寻得心急，让我出来找你回去议事，你倒好，跑到这雅香阁来寻衅滋事。赶紧跟我走，再晚了，父亲动了怒，有你好受的。”

　　柳子玉哪里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恶狠狠地剜了楚天明一眼，又瞪着柳子彦，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牙缝里挤出狠戾的话：“柳子彦，还有你这个穷酸！今日算你们运气好，这笔账，我柳子玉记下了！往后在这余山镇，我看你们还有没有好日子过！”

　　撂下这句狠话，他被柳宝珠拽着胳膊，狼狈地往楼下走，一路还在龇牙咧嘴地喊疼，却半点反抗不得。

　　走到雅香阁的楼梯口时，柳宝珠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眼还僵在原地的柳子彦，声音放柔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几分严厉：“子彦，早些回府去，别在外头瞎晃，也别再由着二哥欺负你，你也是柳家的公子，腰杆要挺直些。”

　　说完，她又侧过头，看向楚天明，微微颔首，螓首轻低，行了个不算正式却足够诚恳的礼，声音清浅：“这位公子，方才舍弟无礼，是柳家管教不周，宝珠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还望公子莫要往心里去。”

　　楚天明微微抬手，回了个礼，唇角的笑意温和了几分：“柳姑娘明事理，楚某岂会斤斤计较。”

　　柳宝珠这才放心，拽着还在哼哼唧唧的柳子玉，快步出了雅香阁，上了门口等候的马车，扬尘而去。

　　侍妾们紧随其后，大气也不敢出。而平日里那些酒肉朋友见柳子玉走了，也纷纷觉得自己没必要为了这么个柳家庶出的弟弟，事后再出头说些什么。众人各自扯了扯唇角，拱手一笑，便也三三两两的散了。于他们而言，柳子玉嫡庶兄弟的龃龉，本就是柳家的内宅私事，旁人掺和不得半分。他们与柳子玉相交，不过是贪他出手阔绰，平日里拍些马屁，讨些好处便够了，真要为他与楚天明这般看着温和却周身气场凛然的人硬碰硬，却是万万不值的。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世道里的虚情假意，本就只值几分酒肉钱。

　　酒楼里的食客们见这场闹剧总算收场，悬着的心这才纷纷落了地，紧绷的脊背也松缓下来，随即低低的议论声便如水纹般漾开。

　　有人叹柳家兄妹，姐姐通透沉稳，进退有度，偏生那弟弟眼高于顶，性子跋扈，半点不晓事理，今日这般折辱，也算是咎由自取。也有人咂舌楚天明方才那番言辞，字字不疾不徐，不卑不亢，面上是温润笑意，眼底却藏着三分冷冽，三分疏离，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绝非寻常世家子弟能有。

　　议论声里，楚天明只当作未曾听见，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唇角的那抹浅淡笑意依旧，只是眼底的温和，却悄然敛去了几分，余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雅香阁的掌柜守在楼下账台边，一手拨着算盘珠子，目光却分着神瞟着三楼雅间的方向，耳尖也竖着听着上头的动静。方才柳家那二公子势必要闹一场，他在楼下听得一清二楚，眉头皱了几番，却也只是静观其变。此刻见柳家三小姐硬拽着那混不吝的二公子摔门而去，三楼的动静彻底歇了，周遭也没再传出争执叫骂，悬着的那点心才落了地。

　　身旁的小二凑上来，低声请示着要不要上楼赔个不是，再给柳公子他们重新添些茶水酒菜，毕竟方才的闹剧扰了客人的清净，也是酒楼的不是。

　　掌柜的却只是抬手摆了摆，又低头笃笃的拨着算盘，眉头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不必。”

　　他做这酒楼生意数十年，什么公子小姐、三教九流见得多了，这般嫡庶相争、意气逞凶的戏码，在小酒楼里算不上稀罕。只要没打砸出人命，没掀了酒楼的场子，便都是客人们的私事，旁人掺合不得，也没必要热脸去贴冷屁股。更何况柳子玉他们几个看着是温润如玉的读书人，眉眼间藏着一股子不屈的沉稳气度，这些读圣贤书的，最是不喜旁人假意逢迎，柳家那档子事本就与酒楼无关，此刻上前赔罪，反倒显得刻意又多余。

　　再说柳家二公子虽是跋扈，可柳家三小姐明事理，及时压下了风波，没让事情闹大，于酒楼而言已是万幸。小本生意，只求安稳度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