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明虽也曾是书香门第出身,奈何家道突遭变故,一朝落寞,便与寻常布衣百姓无异,谈不上半分体面家世。
万幸他父亲一生清廉自持,只娶一妻,夫妻和睦,他是家中独子,无旁支纠葛,更无庶出的弟妹相争,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这深宅里嫡庶有别、同根相煎的龌龊滋味。
在他的认知里,但凡同一个父亲的血脉,纵是不同母亲所生,那也是骨肉相连的手足,何来这般尖酸刻薄的欺辱?
他瞧不懂柳家这兄弟阋墙的凉薄,更看不惯柳二哥这副踩着亲弟、拿身份家世作威作福的嘴脸。
他本就生了副刚正心肠,最见不得这等出言不逊、恃强凌弱的非良之辈,旁人若是受了欺辱,他尚且要挺身说句公道话,更何况眼前之人,是与他同窗数日、惺惺相惜的柳子彦。
进京赶考的路上,柳子彦不慎将毛笔遗失,考场在即,急得手足无措,还是他从自己的书简里,翻出一支备用的狼毫递了过去,解了柳子彦的燃眉之急。这一点微末情分,于他而言是同窗本分,于柳子彦而言,却是雪中送炭的暖意。
而柳子彦心头,此刻更是翻涌着陈年旧事,酸涩堵喉。他怎会忘了,楚天明此刻挺身相护的模样,像极了年少时的光景。那年他尚且稚弱,日日背着书篓去学究那里听课,偏生就是这位二哥,总爱在半路拦着找茬,动辄就将他的书篓抢了举过头顶,狠狠往地上一摔。竹篓散架,书卷散乱,里头的毛笔滚落出来,笔杆摔裂,笔锋折损,一次又一次,生生断了他好几支练字的笔。
也是那一次,恰逢狐小狸进城路过,见他被欺辱,二话不说便冲上来,凭着一身天观道的粗浅拳脚,将他那二哥揍得鼻青脸肿、满地打滚。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这般护着,也是从那以后,他便养成了习惯,日日上学、温书、赶考,书简里总要多备上几支笔、几张纸,就怕二哥再寻滋闹事,断了他的笔墨,误了学业。这习惯刻进骨子里,连进京赶考都未曾改,却不想今日,竟是楚天明的一支备用笔,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尽数涌上来。
楚天明迎着柳二哥那淬了火的怒视,清瘦的身躯立得笔直,半点未退。他本就无甚家世可依仗,身上不过是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可眼底的清明与坦荡,却是柳二哥那身绫罗绸缎都衬不出来的风骨。
他不懂柳家的嫡庶恩怨,也懒得去懂,只字字句句,说得坦荡又直白,声音依旧清稳,却字字都戳着人心:“我是何人,不必劳你挂心。只是同为柳家子弟,你不念血脉情分,反倒出言辱弟、刻薄相向,这般行径,纵是家世显赫,又有何颜面可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二哥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添了一句,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何况,人贵在本心,不在锦衣玉食;文贵在风骨,不在排场浮华。你这般模样,倒不如一介布衣通透。”
柳子彦站在一旁,指尖微微颤抖,唇瓣翕动,那声迟来的谢,终是轻轻落了下来,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天明,谢了。”
而席间的狐小狸,指尖依旧捻着杯沿,杏眼半敛,眸底的那点浅笑早已淡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
年少时揍过的人,如今还是这般德行,半点长进都无。他懒懒抬眼,扫过柳二哥那气急败坏的模样,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瓷杯轻响,却没开口——有楚天明这书生替子彦出头,倒也省了他动手,只是若这人再不知好歹,他不介意再揍他几顿都好好回忆回忆。
柳子玉被楚天明这番话怼得气血翻涌,面皮涨得紫黑,指着楚天明的手都在抖,半晌才嘶吼出声:“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穷酸!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在这余山镇,是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已是扬手,就要往楚天明脸上扇去。
就在这时,柳宝珠突然从左道上走过来,一把上手揪住柳子玉的一只左耳朵,又狠又猝不及防,那力道是实打实的嫡女泼辣,半点情面不留,耳廓的剧痛直钻脑门,他扬出去要扇楚天明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都疼得佝偻了半截,方才还紫黑涨红的面皮瞬间又添了层赤红,又疼又怒又臊,满肚子的戾气被这股钻心的疼冲得七零八落,只能龇牙咧嘴地低吼:“柳宝珠!你作死不成?快撒手!疼煞我了!”
柳宝珠的指尖还狠狠在他软肉上拧了一圈,藕荷色的锦袖扫过风,杏眼圆睁,眉眼间复刻了项氏的爽利骄纵,也带着嫡女自小养出来的威仪,清亮的嗓音压过了酒楼里的窃窃私语,当着满座食客的面,半点不留余地的呵斥:“我作死?我看你是昏了头!柳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尽了!余家镇上谁不知道你柳二公子眼高于顶,连城中的金玉楼都嫌不够排场,今日倒屈尊降贵跑到这雅香阁来,对着旁人耀武扬威,还要动手打人,你倒是说说,你占着哪一分的理?”
左拥右抱的侍妾也开始纷纷退到后面,以及一些狐朋狗友,愣得都不敢说话。
她揪着柳子玉的耳朵往旁侧扯了半步,将楚天明和柳子彦都护在了身后几分,余光扫过脸色惨白、攥着衣角局促站着的柳子彦时,眼底掠过一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又扫过柳子彦身前的楚天明,见这人负手而立,唇角噙着抹淡凉的笑,眉眼间无半分惧色,也无半分乘人之危的得意,倒只是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心里竟也对这个被二哥骂作“穷酸”的公子,多了几分侧目。
柳子玉疼得额角青筋暴起,额上渗了冷汗,偏生是亲妹,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梗着脖子嘶吼:“我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罢了!关旁人什么事?还有柳子彦这个废物,他本就窝囊,我来提点他两句,他还敢找外人撑腰?他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