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柳子玉（一）

他目光扫过席面，先落定在柳子彦身上，又掠过他身侧两个同坐的人。

　　天观道的狐小狸，他是认得的，心里也怵着几分这小道士的身手；至于旁侧那一位，瞧着竟和柳子彦一般，面白身瘦，弱柳扶风似的，眉眼间尽是酸腐书生气，活脱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呆子，他眼底当即翻涌过浓得化不开的鄙夷。

　　偏又瞥见狐小狸时，脑海里陡然闪过幼时旧事——当年那庶出的弟弟被他欺辱，还是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替他那弟弟出过几次头。这点念头转瞬即逝，很快就被眼前的寒酸浇得烟消云散。

　　视线沉沉扫过一桌饭菜。

　　桌上虽也摆着两三盘肉菜，可那肉色暗沉、分量微薄，配菜更是粗陋的青菜豆腐，连油星子都少得可怜，在他眼里，这等吃食，与喂狗的糟糠无异。

　　鄙夷的神色爬满眉梢，嘴角往侧边狠狠一扯，扯出一抹又冷又刻薄的笑纹。他本就憋着一股劲儿，想把柳子彦好生奚落一番。这人不过是刚从京城赶考回来，那金榜的黄纸还没贴出来，就算真能搏个功名，一个从余山镇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穷酸庶出，就算中了榜，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方才心里还盘算着，只要他开了口，身边这些狐朋狗友定然会连声附和，哄笑着把这柳子彦臊得抬不起头。可转念一想，狐小狸就坐在旁边，这小道士看着年纪轻轻，身手却实打实的凌厉狠辣，真要起了冲突，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这点忌惮掐灭了他想动手的心思，也只能死死攥着这桌寒酸饭菜做把柄，喉间溢出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淬着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扬声道“这状元郎的排场，好歹也该点些像样的吃食，怎的就委屈自己，在这苍蝇馆子啃这些猪狗都嫌的东西？”

　　不等狐小狸起身替柳子彦辩驳，一旁静静立着的楚天明，已是先一步抬身站定。

　　他看着清瘦文弱，脊背却挺得笔直，方才还敛着的眉眼微微抬开，唇瓣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朗，压得住周遭的嘈杂，稳稳接话：“这位公子此话，说话也未免太过刻薄些儿，亦是辱了柳兄风骨，更是失了你自己的分寸。”

　　他身形单薄，站在那锦衣华服的男子面前，看着竟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周身那股清凛的书卷气，半点不怵对方眼底的倨傲与鄙夷。指尖拢在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连半分戾气都无，目光落向那人，平和却清明，字字句句都慢，却字字扎心：“柳兄赴京赶考，求的是功名正道，不是排场浮华。一餐饭菜，丰俭由心，何来猪狗吃食之说？”

　　顿了顿，楚天明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人隔着不远距离一桌的珍馐，唇角微抿，添了一句，声线依旧平稳，却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刺：“何况，食五谷，知百味，心有丘壑者，从不会以杯盏菜肴论高低。倒是有人金玉裹身，腹中空空，只懂拿口舌逞凶，反倒显得俗陋不堪。”

　　他话音落，周遭一时静了几分。

　　那刻薄男子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先是错愕，随即怒火翻涌——他竟被这么一个看着手无缚鸡的酸儒书生，当众驳得哑口无言。

　　狐小狸坐在席间，指尖捻着杯沿，原本微蹙的眉梢缓缓舒开，一双杏眼掠过楚天明清瘦的背影，眸底掠过几分讶异，随即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竟是半点再要开口的意思都无，只作壁上观。

　　而柳子彦则缓缓起身，唇齿微动，本想亲自为自己说上几句。他心头何尝没有愧意，只恨自己囊中羞涩，没能备下好酒好菜，只凭着这一桌粗茶淡饭，便邀了发小狐小狸与同窗知己楚天明相聚。可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二人，定然不会在意这些俗物排场。柳府的光景，他比谁都清楚，祖母虽按月分发月银给府中孙辈，可到了他这里，却不知被层层克扣，最后到手的，竟与府里的丫鬟婆子相差无几。

　　他的母亲，是二房娄氏从老家买回来的通房丫头，不过是肚子争气，生下他与妹妹一双儿女，才勉强抬了姨娘的名分，入了三房。可出身卑贱如草芥，于父亲的官途、于柳家的些许营生，半分助力都无，能得的那点宠爱，也不过是寻常罢了。

　　府中嫡庶分明，大房嫡母项氏与二房娄氏虎视眈眈，水火不容。二房都盼着他母亲能出头与嫡母打擂台，偏他母亲性子绵软，只求安稳，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有的隐忍与筹谋，不过是为了护着膝下一双儿女罢了。这般家境，能摆下这一桌酒菜已是尽心，他晓得，狐小狸与楚天明，只会记着这份心意，断不会苛责。

　　他心头百转，先想对着楚天明道一声谢，谢他挺身而出为自己辩驳，这礼数与谢意，总要说到。可这谢字尚未抵到唇边，礼话半句未出，他那二哥已是被楚天明的话激得怒火攻心，双目赤红，指着楚天明的鼻子，厉声喝骂开来：“哪里来的野路子穷书生，也敢在我柳家的地界上，对着我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那吼声粗嘎又蛮横，满室的嘈杂都被压了下去。他二哥本就憋着一肚子的鄙夷与火气，被楚天明这番不卑不亢的话怼得颜面尽失，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眼底的倨傲混着戾气，尽数泼洒在楚天明身上，连带着看柳子彦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恶，仿佛柳子彦身边站着这样一个穷酸，也是污了他的眼。

　　楚天明闻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清瘦的身子立在那里，半点未动。他眉眼依旧清明，不见半分惧色，也无半分怒容，只是那抹温和的书卷气里，添了几分冷冽，目光淡淡落在柳子彦二哥身上，不疾不徐，连声调都未变半分。

　　柳子彦站在原地，指尖攥紧了衣袍的边角，唇色微微泛白。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二哥，一边是为自己出头的同窗，心头五味杂陈，那点愧意与憋屈，竟齐齐堵在了心口。

　　狐小狸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杯沿，唇边的浅笑淡了几分，那双杏眼微微眯起，眸底掠过一丝冷光，依旧没开口，只是那视线落在柳家二哥身上时，多了几分不耐的锋芒——这等人，除了拿身份压人、拿口舌逞凶，竟再无半分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