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小狸的发相本就异于这世间的凡俗男子——乌发黑缎似的底子,发丝根根都泛着极淡的绯红光泽,是狐族血脉烙下的印记,中分的短长发垂在颊边,余下的发尾在脑后松松束成一道细长的长辫,垂至腰际,随风轻晃。而镇上的读书人,皆是恪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规矩,清一色齐腰长发高束玉冠,衣着也都是素布儒衫的大众模样。
这般模样的狐小狸,往人堆里一站,便是最扎眼的那一个,根本无需费力分辨。
雅间里,临窗的桌边还坐着一人。
那是个素衣儒衫的年轻男子,身形清瘦,眉眼温文,正端着青瓷茶杯,指尖捏着杯沿,小口啜着清茶,姿态端方,周身都裹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谦和,正是柳子彦信中提过的同窗,楚天明。
柳子彦素来是柳府里那个低眉顺眼、乖巧懂事的庶出小公子,在父兄跟前敛尽所有少年意气,活成个沉默寡言的书呆子,半点活泼气都不敢露。唯有在狐小狸面前,他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探窗呼喊,眉眼舒展,眼底盛着少年人的鲜活与欢喜,那是在柳府里,永远见不到的模样。
狐小狸闻声抬眼,对上三楼那道雀跃的目光,唇角微扬,对着柳子彦颔首示意,眸光里漾着浅淡的暖意,示意自己瞧见了。
随即抬脚迈入雅香楼,楼里小二见是生得这般出挑的道袍公子,也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他往三楼走。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轻响,茶香酒香愈发浓郁,不多时便到了那间临窗雅间门口。
“狐兄,可算来了!”柳子彦见他进门,当即迎上来,脸上的笑意更盛,忙侧身让他入座。
待狐小狸在桌边落座,柳子彦便笑着居中,替二人相互引荐。他先对着楚天明温声道:“楚兄,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挚友,天观道沐清尤道长座下弟子,狐小狸狐兄。”
又转向狐小狸,语气轻快:“狐兄,这位是我进京赶考途中相交莫逆的同窗,楚天明楚兄,家世书香,才学斐然。”
话音落,楚天明率先放下茶杯,起身对着狐小狸拱手作揖,眉眼温和,礼数周全,声音清润:“久仰狐兄大名,子彦常与我说起你,今日得见,果然风骨不凡。见过狐兄。”
“楚兄客气。”
狐小狸也从容起身,抬手与他交臂回礼,指尖相触便收,姿态端正又坦荡,声线清朗,礼数半点不差,“初见楚兄,气度温雅,一见如故。见过楚兄。”
一句见过,一声安好。
无需过多言语,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便借着柳子彦这层情分,坦荡相识。
窗外日头正好,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茶香袅袅,酒香清甜,雅间里的气氛温和平顺,半点生分都无。
三人正说得热络,席间的笑语声忽的被一阵张扬的嬉闹盖了过去。
只见柳子玉左拥右抱,臂弯里各勾着一位娇柔妩媚的侍妾,一个替他拢着锦袍衣襟,一个替他捏着颗剥好的蜜饯往他唇边送,他半眯着眼受用,脚下步子大摇大摆,满身的纨绔散漫,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游手好闲的狐朋狗友,一路说说笑笑,吆五喝六的,径直就踱到了这边来。
这柳子玉,自小养在项氏嫡母身边,被捧在掌心里娇惯得无法无天。
项氏本就性子强势,家底又殷实丰厚,当年柳家她先第一胎诞下嫡长子柳子星时,老太太硬是要将长孙接去身边亲自教养,项氏心里憋着这股子缺憾,待次年生下柳子玉,便疼惜到了极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纵得他顽劣成性,不学无术,四书五经半点不通,拳脚功夫更是稀烂。
府里的夫子瞧着可惜,三番五次登门劝谏柳老爷严加管教,可柳老爷碍着项氏的脸面,只轻飘飘几句作罢,半点重罚也没落在柳子玉身上。
也正因这般天差地别的教养,柳子玉与亲兄长柳子星,虽是一母同胞的亲骨肉,骨子里也念着几分兄弟情分,平日里相处倒也还算和睦。
只是柳子星性子沉稳,瞧着弟弟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模样,也曾几番苦口婆心提点规劝,教他好歹学点本事立身,莫要整日耽于享乐、惹是生非。可这些良言,落在柳子玉耳中,只当是兄长的老生常谈,次次都嬉皮笑脸的一笑而过,半点也不放在心上。柳子星见他油盐不进,满心无奈,也只能叹着气作罢,再也懒得多劝。
反倒是对那庶出的三弟柳子彦,柳子星心中渐渐生出几分别样的心思与惋惜。
他还记得有一回,撞见柳子彦发着高热,面色烧得通红,身子虚弱得连坐都坐不稳,却仍蜷在廊下的矮凳上,一手捂着发烫的额头,一手握着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着夫子布置的课业,半点不肯偷懒,也不肯因病痛耽搁分毫。那副倔强又刻苦的模样,撞进柳子星眼里,竟让他心头狠狠一颤。
柳子星自小护着亲弟柳子玉,儿时府里若有什么争执龃龉,他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嫡亲的弟弟,从未替庶出的柳子彦说过半句公道话,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心思都少。可如今年岁见长,见得多了,也看得清了,再瞧着眼前这刻苦坚韧的庶弟,心底竟忍不住生出几分怅然与奢望——他竟莫名觉得,若是自己的亲弟弟是柳子彦这般模样,该有多好。
好过眼前这个柳子玉,胸无点墨、不学无术,整日里只知流连风月、呼朋唤友,半点成器的样子都无。偏生还仗着母亲的娇惯肆意妄为,隔三差五便能闯出些大小祸事,不是与人争风吃醋闹了官司,便是在外惹是生非得罪了人,到最后,全要靠着母亲项氏腆着一张嫡夫人的脸面,散尽娘家的情面与银钱,低三下四的去替他擦屁股、平烂摊子,将柳家的脸面丢了一次又一次。
这般的亲弟,纵是有血脉相连的情分,也只剩满心的失望与无力。
对比之下,柳子彦那股寒门子弟的韧劲,那份寒窗苦读的赤诚,反倒让他这个嫡出的长兄,越看越觉得难得,也越看越觉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