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高挑,一身素白道袍衬得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清俊昳丽,眼尾天生带着一点狐族的柔媚弧度,鼻梁挺直,唇线利落,偏生周身又裹着道门弟子的清冽风骨,不沾半分俗世的油腻。这般模样,在满街五大三粗的汉子、布衣素衫的百姓里,竟显得格外出挑,一眼望去,便叫人移不开眼。
行至街口,便撞见福来客栈的掌柜董娘子,正领着贴身丫鬟飞飞,手里挽着布包,瞧着是要去布庄采买布料添新衣裳。
董娘子生得是实打实的泼辣爽利,眉眼英气,性子风风火火,那股子说一不二的烈性,全是随了她爹董雄天的脾性,在这山水镇里,得了个“鬼见愁”的名头。
镇上的男子,但凡听闻要与董娘子相看,没一个不吓得打退堂鼓,生怕娶回家压不住这尊活阎王。她今年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在旁人眼里早该是嫁人的年岁,偏生她半点不急,宁肯做个自在的老姑娘,也不肯将就,只求个合心意的,旁人的闲话,半句都不入耳。
可此刻瞧见狐小狸,董娘子眼底那点泼辣尽数敛了去,只剩满眼的热络与欢喜,嘴角扬着爽朗的笑,大老远就扬声喊了一句,嗓音清亮,满街都能听见几分:“哎呦喂——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天观道的小狸弟弟嘛!”
狐小狸闻声抬眼,见是她,面上半点不耐也无,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对着董娘子规规矩矩行了个道家礼,声线清朗,礼数周全:“董娘子安好。”
他素来对女子无半分美丑胖瘦的偏见,心内只论善恶、辨忠奸,嫉恶如仇,却也最懂分寸。骨子里虽揣着狐族天生的撩拨灵动,平日里与镇上相熟的老板娘、女掌柜们说笑调侃,也是常有的事,言语爽朗,玩笑开得敞亮,却从不过界,眉眼清明,进退有度。那些女子也都心知肚明,只当是少年人的风趣,与他相处得热络又舒心,从无半分嫌隙。
“可算瞧见你了!”
董娘子快步走上前,手里帕子还沾着她自己调的清甜花香,抬手便假意替他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落尘,指尖擦过他肩头的衣料,借着这点小动作,不着痕迹地沾了点便宜,眼底藏着几分直白的欢喜,“这都好些日子没见你进城,还道你们道家日日清修,忙得脚不沾地呢,这是要往哪儿去?”
狐小狸坦然受了她这点无伤大雅的亲近,也不点破,只淡淡含笑回话,语气温和:“劳娘子记挂,倒不是忙着清修,只是山下有故人相邀,今日是去赴约叙旧的。”
“原来是这样。”
董娘子听罢,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惋惜,却也知趣,没再追问是谁相邀,只又笑着叮嘱,指尖还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才算罢休,“那便不耽误你赶路了!记着,得空了就来我福来客栈坐坐,今儿个刚请来一位新的说书老先生,肚里揣着满肚子的新鲜段子,可比往日里的听头多着呢!”
她说着,目光落在狐小狸脸上,见他眉眼清明,笑意温和,却半点没有被自己撩拨的动容,眼神定得很,半点涟漪都无。
董娘子心里门儿清。
她不是没动过心思。这少年郎生得好,性子也好,通透坦荡,不似凡间那些俗男子那般油腻算计,她虽是比他年长几岁,也自认养得起他——世人都说软饭难吃,可她偏觉得,路选对了,软饭吃对了,少走十年弯路,她董娘子,也未必养不起他一个狐小狸。
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小子,眼里是半点没有她的。
她从不是扭捏的性子,既然知道自己不是他的菜,便也不再纠缠,点到即止,这份欢喜,藏在心里便罢。
于是董娘子只爽朗地摆了摆手,笑得依旧大方:“行了,你快去吧,别叫你那故人等急了。记得姐姐的话,得空就来客栈听书!”
“多谢娘子,晚辈记下了。”
狐小狸颔首应下,又道了声别,便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素白的道袍在熙攘的人群里格外显眼,背影挺拔清隽,步子不快不慢,阳光落在他身上,镀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竟连那道背影,都生得叫人移不开眼。
狐小狸的身影拐过街角,渐渐走远。
董娘子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挪步子,眼底的热络淡去,只剩几分真切的惋惜,轻轻叹了口气。身旁的丫鬟飞飞也跟着望了半晌,小声嘀咕:“掌柜的,这狐小道长生得可真好,就是性子太稳了,半点都撩不动。”
“可不是嘛。”
董娘子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飞飞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的怅然,唇角却依旧扬着爽利的笑,只是那笑意里,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这么个俊秀通透的小子,偏偏就不是姐姐的缘法,没入得了他的眼,也不是姐姐的菜咯。”
她虽泼辣,却也通透,强求的事,素来不做。这份心悦,便这般轻轻放下,依旧是山水镇里那个风风火火、自在快活的董娘子,只心底那点浅浅的遗憾,像被风吹过的花香,淡了,却也留了点余味。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也不再多言,挽着布包,转身往布庄的方向走去,街上的热闹,依旧缠在耳边,半点没被这点儿女心事扰了心绪。
不多时,青石板路拐过两条长巷,街角处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楼阁便撞入眼帘,朱红牌匾鎏金题着雅香楼三个字,檐角风铃叮咚,楼里飘出淡淡的酒香与菜香,正是山水镇里最雅致的酒楼。
狐小狸抬步走近,刚到楼下石阶,三楼临窗的雅间处,便传来一道少年清朗又雀跃的喊声:“狐兄,我在这儿!”
柳子彦早就在窗边候着了,一身月白锦衫衬得眉目清隽,手里还捏着折扇,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目光牢牢锁着楼下的街道,半点不敢挪开。
也难怪他一眼就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