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执念消散

更何况，那小子临行前，还在院中的柿子树下悄悄布了道传音咒，藏得隐蔽，却瞒不过他的眼。

　　沐清尤只是唇角噙着一抹淡而温和的笑意，指尖真元不停，依旧稳稳妥妥渡向榻上的黄皮子，半句提点也无，只在心底轻叹一声：随他去吧。少年心性，本就该自在些，天观道的清规压不住，也不必压。

　　不过片刻功夫，沐清尤与毒娘子二人凝注的真元，终是尽数渡入黄皮子体内。那团萦绕在黄皮子周身、明灭不定的光晕骤然凝实，化作一层淡金薄茧，堪堪裹住他的身形，随即缓缓敛去，融进皮肉骨血里。

　　榻上的黄皮子，眼睫猛地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瞳仁里没了半分老道的清明沉稳，只剩纯粹的兽性，幽幽泛着琥珀色的光，喉咙里溢出几声细碎的、尖细的“吱吱”轻鸣，四肢蜷着，像只受了惊的小兽，神智被重伤搅得混沌，灵识更是沉在深处，半点醒转的迹象都无。

　　这是万年修士损了元魂的常态，没了灵识牵引，只剩最原始的兽态，只需在熟悉的气息里静养几日，神识自会慢慢归位，开智醒神。

　　毒娘子见他睁眼，悬了一日一夜的心骤然落地，眼底翻涌着狂喜与后怕，指尖都微微发颤。她忙收了周身法力，指尖的蛛丝真元尽数敛去，连带着鬓边渗出的薄汗，都顾不上拭，匆匆下了炕，小心翼翼地伸手，将身形蜷缩的黄皮子拢进怀里。

　　黄皮子在她温软的怀里蹭了蹭，鼻尖轻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竟半点挣扎都无，乖顺得不像话，像是打骨子里认着她的气息，安心地蜷着身子，任由她护着。

　　沐清尤也缓缓收了掌心真元，周身的道袍无风自动，拂去一身耗损修为的倦意，他只轻轻一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迈步，走出了这间氤氲着真元气息的屋子，径直往院中的柿子树下走去。

　　这棵老柿树，是天观道立观时便栽下的，枝繁叶茂，浓荫蔽日，也是他平日里打坐冥想、静悟道法的地方。

　　他立在树下，指尖轻抬，对着粗糙的树干随手一挥。

　　霎那间，柿树的粗枝上，金光乍现，一行鎏金小字凭空凝出，笔锋灵动，带着狐小狸那股跳脱又恭敬的性子，正是那小子临走前布下的传音咒。

　　紧接着，一道少年清朗的声音，不高不低，在院中悠悠响起，字字清晰：“老头，我下山去寻柳家公子叙旧，晚间便回。”

　　话音落尽，那行金字便像是被清风拂过，一点点淡去，金光敛尽，柿树依旧，仿佛方才的字迹与声音，都只是一场虚影。

　　沐清尤静静立着，听着那道声音消散，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徒儿，倒是心细，还晓得留话报备。

　　不多时，毒娘子也抱着黄皮子缓步走来，怀里的老道乖顺地窝着，半点声响都无。她走到沐清尤身侧，敛了一身妖力，对着他认认真真地敛衽躬身，双手相扣，行了个实打实的谢礼，声音里裹着掏心掏肺的感激，字字恳切：“多谢沐道长，此番大恩，毒娘子没齿难忘。”

　　“不必。”

　　沐清尤淡淡摇头，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他是我相交百年的老友，救他，是我分内该做的事。”

　　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峰峦叠嶂，云雾缭绕，眸光沉了沉，缓声续道：“若只因当年一念执念，道不同，便眼睁睁看着知己老友殒命，那我这道，修得再高，也与世间那些无情无义之辈，没什么两样。况且他这人，性子倔，心肠却热，从来都不是薄情寡义的。”

　　百年相交，黄皮子偏执，认死理，为了飞升执念钻了牛角尖，只一刹那与他渐行渐远，可骨子里的那份赤诚，那份重情，从未变过。这份情分，沐清尤记了百年，也守了百年。

　　他望着天边流云漫过山巅，眉宇间染上几分怅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声线轻得被风揉散几分：“你且带着他，在这天观道再留几日。等他神识归位，灵智清醒，你们便一同回他的丘林山洞府去吧。那里有他的族系子孙，有他扎根千年的地气，那方水土的气息，最合他此刻损了根基的身子，修元复功，都能快上几分。”

　　话音落，又是一声绵长的轻叹，似是自语，又似是看透了万般尘缘，字字皆凉：“唉，说到底，世人争渡，求仙求道，求飞升求长生，不过都是一场梦，一场空。兜兜转转半生，到头来，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得不到。”

　　百年问道，半生修行，到最后，不过是悟得这般通透，也这般凉薄。

　　“毒娘子明白，谨记沐道长教诲。”

　　毒娘子低声应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黄皮子柔软的皮毛，目光也跟着沐清尤，望向远山深处，望进那片云雾茫茫的未知里。

　　恍惚之间，心头那点执念竟像是被这天观道的清风拂开了。

　　曾几何时，她也执着于修行化形，执着于与黄皮子相守的儿女情长，执着于那虚无缥缈的飞升大道，为了这些，争过，怨过，执念过，也痛过。可此刻抱着怀里失了神智、却安稳依赖她的黄皮子，听着沐清尤那声勘破世情的轻叹，那些执念，那些痴念，那些耿耿于怀的情与道，竟在这一念之间，尽数豁然开朗。

　　飞升也好，长生也罢，情爱也好，大道也罢。

　　原来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遥不可及的虚无，而是眼前人，身边暖，是守着一个人，安稳度日的寻常。

　　远山静默，清风徐来，柿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天观道的晌午，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两人心底，不约而同的释然。

　　....

　　狐小狸下了天观道的山阶，一路踏着暖阳往城里走，青石官道蜿蜒入巷，街上已是晌午的热闹光景，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缠在一处，烟火气漫了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