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恰逢书院开课,八岁的柳子彦穿着半旧的青布儒衫,斯斯文文背着书简,刚走到街口,就被比他身形壮硕一倍的柳子玉拦了去路。那胖小子蛮横得很,一把抢过柳子彦装着笔墨的布包,举到头顶旋着圈圈耍弄,待耍够了,便狠狠将布包往青石地上一摔。
宣纸散了一地,狼毫笔杆摔得断了纹,墨锭滚出去老远,沾了满地黄尘。
“哈哈....”
柳子玉叉着腰,指着狼狈的柳子彦肆意嘲笑,骂他是贱婢生的野种,骂他不配与嫡出的兄长同走一条街,笑够了便甩着袖子扬长而去。
更寒心的是,跟着兄弟二人的两个柳家仆役,皆是十足的势利眼,只顾着躬身赔笑跟在柳子玉身后,对地上手足无措的柳子彦,连一眼都懒得看,仿佛这庶出的小公子,连府里的猫儿狗儿都不如。
柳子彦蹲在地上,指尖抖着去捡那些摔断的笔、揉皱的纸,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硬是没让一滴泪落下来,那副欲哭无泪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闷。
狐小狸本就生了副最见不得弱小平白受欺的性子,彼时年少气盛,哪里忍得住这等腌臜事。不等师父出声,便几步上前,抬手攥住了柳子玉的后领,反手就是一掌拍在他肥硕的后背上,力道拿捏得刚好,打得柳子玉踉跄着扑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却又挣不开狐小狸的手。
他逼着那横行霸道的胖小子,当着仆役和路人的面,低头给柳子彦认认真真道了歉,又让他亲手把散落的笔墨书简收拾妥当,才冷哼一声放了人。
柳子玉吃了亏,捂着后背狼狈逃窜,自那以后,再不敢轻易欺辱这个庶出的弟弟。
也是那日,柳子彦红着眼眶,对着狐小狸深深作揖,怯生生报上自己的名字。狐小狸也坦然说了自己的来历,一个是天观道沐清尤座下的弟子,一个是柳家庄寄人篱下的庶出公子,就此相识,往后经年,柳子彦但凡得了空闲,便会写了信,托信鸽送到天观道来,一来二去,竟成了彼此年少里,最交心的故人。
狐小狸指尖抚过信笺上的字迹,眸底的忧色淡了几分,添了些许少年人的温软,低头细细读起信来。
柳子彦的笔墨清隽,字里行间都带着少年登科的意气舒展,字句却写得恳切——他本就天资卓绝,读书过目不忘,笔下文章更是锦绣风骨,八个月前揣着一腔抱负进京赶考,如今已是得偿所愿,返程回了这山水镇。
这封信,是他抵家后落笔的第一封,字字皆是惦念,只盼着狐小狸得空便下山一趟,随他去城里的雅香楼小聚。信里还提了,同席的还有他赶考途中相交甚笃的同窗,楚家的楚天明,三人正好把酒畅饮,叙一叙离别光景。
狐小狸看着信笺,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虽是天观道的道门弟子,身沾清修之气,却偏生与柳子彦这些读书人处得来。旁人都说道士与书生隔了山海,诗词笔墨、家国经纶,哪里有半分交集?可狐小狸本就异于常人,是半人半狐的体质,天生慧根通透,又跟着沐清尤读了万卷道书,世间文理皆是触类旁通。柳子彦与楚天明说的诗词歌赋,他只需入耳半句,便能通透其意,张口便能对上,偶尔兴之所至,随口吟出的句子,字句风骨凌厉,意境悠远,竟能将两个饱读诗书的书生都压上几分,直教二人惊赞不已,只道他是被道门误了的状元郎。
说穿了,这份交情里,有少年意气的惺惺相惜,也有几分狐小狸心底那点小算盘——无非是能借着这份情分,蹭顿好酒好菜,酣畅淋漓的吃上一顿。
只是柳子彦的信里,藏着几分惋惜,字字真切。他总替狐小狸惋惜,叹他这般惊才绝艳的悟性,这般过目成诵的才华,偏生入了道门,断了科考入仕的路。若是狐小狸肯放下道袍,执笔赴考,凭他的本事,何止是榜上有名?便是科举及第、金榜题名,那也是绰绰有余的光景。
这份惋惜,狐小狸只淡淡拂过。
于他而言,功名利禄皆是浮云,金榜题名也好,状元及第也罢,都比不上天观道的清风明月,比不上师父沐清尤的谆谆教诲,更比不上他半妖之身,自在随心的活法。他本就不是凡尘俗世里的读书人,何须困在那功名枷锁里?
只是这份心意,不必说与柳子彦听。
狐小狸将信笺折好,妥帖收进袖中,抬手轻轻抚过肩头白鸽的羽翅,那白鸽便振翅而起,盘旋一圈,朝着山下的方向飞去。
他抬眼望了望沐清尤那扇敞着的房门,屋中那层真元光晕依旧明灭不定,黄皮子老道的气息依旧沉滞,想来一时半刻还醒不过来,沐清尤与蜘蛛精也还得守在榻前耗着修为渡元。天观道这边暂时无甚要事,师父他们也无需他守着。
既如此,下山一趟又何妨。
一来,是应了发小的邀约,叙一叙离别之情;二来,也当是下山松快松快,解解连日来心头的郁气。
狐小狸理了理身上的素色道袍,抬手拂去肩头的落尘,眼底的忧色尽数敛去,余下的,是少年人的洒脱灵动。他转身,不再看那屋中摇曳的光晕,抬脚便朝着天观道的山门走去,步子轻快,衣袂翩跹,晌午的日头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竟半点不见道门弟子的清寂,只余一身少年意气,坦荡如风。
他心里想得简单,不过是赴一场酒约,见一见故人,顺便,再蹭一顿雅香楼的好酒好菜罢了。
至于岳雷雷那句关于百小月的提点,还有沐清尤房里未醒的黄皮子,都暂且被他搁在了心底,只待归来再做计较。
“....”
狐小狸的身影刚消失在天观道的山门石阶下,屋中凝神渡元的沐清尤,指尖凝着的真元光晕微微一颤,眼底倏然掠过一丝了然的清明——他素来感知敏锐,这半妖徒儿的气息离山,又怎会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