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头正烈,金辉泼洒在天观道的青砖玉阶上,晒得廊下的青石都泛着暖融融的光。风重影、公孙无极与岳雷雷三人,刚用过天观道的午膳,素斋清粥,配着几碟爽口的道院小菜,落腹熨帖。
沐清尤的房门依旧敞着,没有半分遮掩,屋中氤氲的淡金色真元光晕,隔几步都能看得真切——那光晕时而凝实如璧,时而虚散如烟,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在门框边浮浮沉沉,是他与那蜘蛛精正凝神聚力,渡修为黄皮子续补残破的元魂真体。黄皮子是万年修行的老道,一身修为根骨早与魂魄相融,昨夜到今晌,两人不眠不休渡了整整一日一夜的真元,光晕里的元气波荡依旧不稳,那老道的眼睫都未曾颤过半分,显是伤得入骨,远非一时半刻能救回的。
唯有狐小狸立在柿子树下,替他们三人送行。
少年眉眼清俊,狐族特有的柔媚风骨掺着几分少年意气,望着三人要动身的身影,抬手挥了挥,指尖还凝着几分方才送别时的浅淡笑意。
也就在风重影三人凝气欲飞的刹那,岳雷雷忽然想起一桩被抛在脑后的事,脚步顿住,侧过脸,对着狐小狸的方向淡淡提点了一句。她的声音不高,裹着几分清风,落进狐小狸耳中时,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狐兄,记着日后若遇着一个名叫百小月的姑娘,切记,走义不走心。”
“百小月?”
狐小狸闻言,眉峰微蹙,眼底浮起几分茫然。这名字生得很,他自记事起便在余山水镇与天观道山之间辗转,别说相识,竟是连听都未曾听过这号人物。
天观道素来清净,也从无一个叫百小月的女修登门,这名字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陌生的符号。可念及是雪菲菲宫主前辈说的,眼界心境都远非他人能比,既这般郑重提点了。定是有缘故的,他也不多问,只敛了眉间茫然,对着三人拱手,客客气气地连连颔首应道:“我记下了,多谢宫主提醒。”
岳雷雷见他应了,便也不再多言。
这话点到即止已是极限,她总不能对着狐小狸剖白,说他一旦与那百小月扯上干系,便会牵出一连串蝴蝶效应,先是误闯魔道地界,再是牵连沐清尤,最终落得师父殒命的结局——这般逆天改命的话,说出口便是逆天规,更遑论,她也不敢赌这变数会不会提前应验。
只含糊应了风重影后续的追问,轻飘飘一句:“没什么,不过是随口提醒罢了”,便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掩了去。
风重影瞧她不欲细说的模样,素来通透的性子,也知有些事不必深究,便敛了心头的纳闷,不再多问。
岳雷雷抱着风重影的后腰,稳稳贴在他身侧,居中而立;公孙无极依旧守在剑尾,玄色衣袍被罡风拂得猎猎作响,指尖掐着御剑的口诀,清冽的剑诀声落定的瞬间,一柄莹白长剑破空而起,剑身上流光溢彩,载着三人朝着蜀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白日里天光浩荡,天地间的罡风虽烈,却无半分阴邪之气作祟,更无魔道修士敢在这日头正盛时拦路。一路长空万里,流云相伴,竟比来时顺遂了何止十倍,不过半个时辰,那道御剑的身影便化作天际一点白芒,渐渐消失在青山云海的尽头。
狐小狸立在原地,望着那点白芒彻底消散,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沐清尤那扇敞着的房门上。
门框边的真元光晕,依旧在一明一暗地闪烁,那光晕里的元气波动,比之方才竟又沉了几分,想来是沐清尤与蜘蛛精的修为也耗得厉害,却还在咬牙硬撑。一日一夜的渡元,便是两个大罗金仙也该觉得疲乏,更何况沐清尤的修为本就不及黄皮子老道,这般耗损,怕是连他自身的真体都隐隐透着虚浮。
狐小狸望着那片浮浮沉沉的金光,眉心微拢,眼底掠过几分忧色。
他知道,黄皮子这一劫,怕是没那么容易渡过去。
而岳雷雷那句轻飘飘的“走义不走心”,还有那个陌生的名字百小月,也像一颗细小的石子,落进了他心底的平湖,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久久未散。只是此刻他满心都系着沐清尤与黄皮子的安危,那点涟漪转瞬便被压了下去,只当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提点,暂且搁在了脑后。
柿子树下的日头渐渐西斜,光影挪了位置,沐清尤房中的真元光晕,依旧在固执地闪烁着,一日一夜,不曾停歇。
不过片刻光景,檐角的风铃刚晃出两声清响,一只通体莹白的信鸽便振着翅,穿破晌午的暖光而来,盘旋半圈,稳稳落在狐小狸的肩头。鸽爪轻收,半点没挠着他的衣料,温顺得很。
狐小狸抬手抚了抚白鸽的羽背,指尖利落解下鸽腿上系着的素色信笺,拆开时纸页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与烟火气,一笔一划清秀工整,正是山下城内柳家庄庶出小公子柳子彦的笔迹。
他与柳子彦,是实打实的发小,更是当年在市井街上,机缘巧合下结的缘分。
那时候他还年少,跟着师父沐清尤下山入城,师父替城里的张员外相看酒楼的风水财位,师徒二人走在熙攘的街上,便撞见了那一幕。
柳子彦的出身,在柳家本就抬不起头。他的生母,不过是柳家二房为了与大房正妻争宠,从老家买来的一个通房丫头,身份低微如尘埃,偏生肚子争气,一胎便诞下龙凤双胎,长子柳子彦,幼女柳子涵。也因着生母生得眉眼温顺、性子妥帖,合了柳家老太太的眼缘,才能在老太太的照拂下,安稳生下一双儿女,母凭子贵,堪堪挣了个三姨的名分,却也依旧在柳家正妻项氏的眼皮子底下,活得如履薄冰。
柳家正妻项氏,乃是明媒正娶的嫡夫人,膝下育有两子一女,嫡次子柳子玉生得膘肥体壮,仗着生母的威势,在府里横行霸道,最是瞧不上这两个庶出的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