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先送我出去吧。”
岳雷雷语气干脆,半点拖泥带水都无,一心只想着回肉身里去。
玉归听见这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却半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素来黏软的腔调也收了几分,温顺应下,指尖已然抬起,正要打个响指,便要将她的神魂送回雪菲菲的肉身。
偏在这一瞬,岳雷雷忽然开口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又几分理所当然:“话说,那蜀山大弟子,一心想把你从我体内剥离出去。玉归,你既认了我为主,那你有没有法子,能让我和你彻底分开?”
“什么?”
玉归的指尖猛地顿在半空,碧蓝的瞳仁骤然睁大,满眸的愕然与难以置信,方才那点温顺软糯尽数褪去,连周身的白雾都似凝了一瞬。这两个字,问得他措手不及,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别误会。”
岳雷雷连忙摆手,语气讪讪的,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补道,“只是、只是你毕竟是蜀山的东西,是他们的镇门至宝,总这么寄在我身上,终究不妥。”
“什么叫他们的东西?”
玉归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那股浑然天成的绿茶软意彻底敛去,尾音里裹着几分怒意,还有几分极致的荒谬与哭笑不得。他是她笔下落墨生魂的神祇,是她亲手定名、赋了根骨的存在,生来便只认她这一个主公,怎么就成了旁人的东西?蜀山那群人,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做主他的归处?
“你不是蜀山镇门之宝么?难道……我有说错?”
岳雷雷一脸不以为然,眉梢都没动一下,只觉得他这突如其来的恼意才是离谱——她不过是照着自己写的剧情常理说事罢了。
“哼。”
玉归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模样,只觉得又气又好笑,胸腔里堵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闷气,这主公的嘴,是半点儿情商都无,字字句句都戳得人心里发堵。他薄唇冷勾,只沉沉吐出一句,声线清冽,带着神祇独有的矜贵与执拗,字字铿锵:“我守着蜀山那千年基业,不过是看在他们开山鼻祖的薄面罢了。至于我,我生来要等的人,我心甘情愿跟着的人,从来都只有主公。我的去留,蜀山上下,没一个人有资格做主。”
这话落得极重,带着几分被辜负的愠怒,几分委屈的赌气。
他也不等岳雷雷再开口想说什么,更不想再听她那些气人的浑话,心头的郁气翻涌,眼底最后一点柔光也彻底散去。
玉归不再多言,毫不犹豫地抬袖一挥,一股清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卷住岳雷雷的神魂,顺着她的心意,干脆利落地将她狠狠扫出这神魂墟境。
下一瞬——岳雷雷只觉神魂一阵剧烈的拉扯,天旋地转间,眼前的白玉宫殿与白雾泉池尽数溃散,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温热包裹住周身,她猛地睁大眼睛,意识回笼,胸腔里狠狠呛吸了一口清气,在雪菲菲的肉身里骤然苏醒过来!
入目是熟悉的简单屋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药香与胡桃木的清润气息,被褥柔软,窗棂半开,漏进几缕天光。
这不是别处,正是狐小狸在天观道里的自己房间。
周身的魂力依旧空空,可神魂归位,四肢百骸都透着真切的实感,指尖能动,眼皮能抬,她真的回来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松风轻轻拂过,檐角的铜铃偶尔叮铃一响,一切都安稳得不像话。
方才在神魂墟境里的惊悸、荒谬、与玉归的争执,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醒了,便只剩满室的清宁。
“你醒了。”
狐小狸端着一碗温凉适口的清水推门进来,声线清润温和,眼底漾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松快。他来得刚好,恰是沐清尤先前预判的时辰,眉眼间的神色平和,竟带着几分昨日初见时的似曾相识的温润,无半分逾矩的惊扰。
岳雷雷怔怔望着他,心底微沉。
那时她是从天而降、不请自来撞进这天观道,狼狈又突兀;而今,她竟是这般昏沉一场,又再度躺回了天观道的床榻上。
不用细问,她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定是她昏迷神魂离体的这阵子,风重影与公孙无极护着她的肉身,和黄皮子、毒娘子那场纷争落幕之后,便这般、那般的周折,又将她带回了这方清净道观。
“话说,我昏迷多久了?”
岳雷雷缓过神,抬手接过那碗温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浑身都落了实。她仰头浅浅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熨帖得很,开口问时,嗓音还有几分刚醒的沙哑。
怪的是,她半点困意都无,非但不觉疲惫,反倒神清气爽,灵台清明得很。方才在神魂墟境里,与玉归的那场对峙、那些争执,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此刻回想起来,竟轻飘飘的,就像寻常人做了一场清晰的白日梦,梦醒了,心绪波澜不惊,连半分神魂耗损的虚软都没有。
狐小狸见她气色尚佳,眼底无半分病态,也松了口气,抬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锦被,温声回道:“也不算久,堪堪一日一夜罢了。你昏迷的这日,蜀山大弟子风重影与玄月教教主公孙无极守了你大半日,方才见你气息稳了,才去旁院调息养伤,这会儿还在运功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叹:“前日云端那场乱局,黄皮子前辈执念迷心,联手毒娘子拦了你们的去路,万幸师父出手,才算解了局。你肉身无碍,只是魂脉被封,师父说你神魂根基扎实,定会自行归位,果然就应了话。”
话语清淡,却也将她昏迷后发生的事,轻描淡写的补全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窗棂外的天光斜斜落进来,落在胡桃木的桌沿,落在狐小狸素净的衣摆上,松风穿廊,送来淡淡的松香与药草气。
岳雷雷捧着那碗温水,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心头默然。
一日一夜。
不过短短一日,外头竟已是翻涌过一场生死局。
而她在那神魂墟境里,与自己笔下的玉归,说了半晌的话,像一场大梦,醒后,人间依旧安稳。
她垂眸看着碗里的清水,水波微漾,映着她此刻的眉眼,平静得不像话,没人知道,她的心底,还压着那个银蓝长发、碧瞳如玉,又带着一身绿茶气的神祇,更没人知道,那尊蜀山的镇山玉神,此刻正安安稳稳的,栖在她的神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