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子虽打回原形,却尚存一丝微弱鼻息,还是没有真的死去。
沐清尤缓步上前,目光没有落在身侧的毒娘子身上,只屈指对着那瘫在草丛里的黄皮子,唇边轻吹一口清冽道气。
那道气卷着黄皮子的原形,化作一缕孱弱的黄影,轻飘飘被收入他另一只手握着的紫纹酒葫芦中。他垂眸摩挲着葫芦壁,淡淡解释道:“他尚有一口气在,我这葫芦能聚灵气蕴神魂,容他在里面调养生息、修复耗损的元气。虽万年修为一朝散尽,万幸根基还在,假以时日慢慢温养,总能再化形的。”
“……”
毒娘子见状,居在原地。唇瓣动了动,眼底翻涌着酸涩与庆幸,他这样说,显然,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局了。
她沉默片刻,终是抬眸,声音轻哑又恳切:“那我……可帮得上什么忙?”
沐清尤闻言,沉沉一叹。
比起黄皮子那蚀骨焚心、只求飞升成仙的执念,这蜘蛛精,尚有一丝困在一份凡情厮守的念想里,痴得纯粹,也痴得可怜。念着她这份剖心掏肺的真心实意,他终是软了语气,缓声道:“罢了,难得你一片真心。便也一同随我回天观道吧,也好你们两个彼此照拂。”
“多谢……”
毒娘子眼底瞬间漫开湿意,对着沐清尤郑重颔首,这一声谢,一是谢他的没有拒绝,二是谢他的成全。
话落,二人齐齐抬眼,望向云海之上的狐小狸三人。不过须臾,狐小狸便掐着道诀,驾着那胡桃小舟破开流云,稳稳当当飞落在二人跟前,舟身轻颤,胡桃木纹上的灵光缓缓敛去。
沐清尤目光扫过风重影与公孙无极,见二人面色虽仍有苍白,却已无大碍,周身灵力平稳流转,不复方才的虚浮狼狈,便温声客套相问:“怎么样,两个娃娃,身上都没什么大碍了吧?”
“回前辈,狐兄已为我二人施术驱毒,又喂了解药,如今我们体内余毒尽清,伤势也运作调息也稳了很多,已是没什么大碍。”风重影拱手躬身,恭敬回话。
话音顿了顿,他眉宇间又凝起几分忧色,补了一句:“只是雪前辈,不知被什么束缚住,虽封锁了魂脉。她肉身的气息却还是活人的魂脉,半点内伤都无,就是神魂沉封,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过来。晚辈无能,试了一些解法,都没起什么作用,破不了那层锁魂的禁制。”
“封了魂脉?她肉身可有受到过什么重创?”沐清尤眉心微蹙,语气沉了几分。
风重影连忙摇头:“雪前辈肉身完好,无半点外伤,就只是魂脉被封,神魂离体似的,空空荡荡。晚辈实在不知,该施什么法术能让她醒转。”
“哦?”
沐清尤眸光微动,指尖凝起一缕浅淡金光。
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飘上胡桃小舟,走到雪菲菲宫主的身侧,俯身抬手,指尖稳稳搭上她的腕脉。指尖下脉象平稳温热,肉身肌理无半点损伤,确如风重影所言,只是肉身活着,神魂空悬,魂脉处凝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死死锁着内里的魂魄。他随手掐指推演,指尖金光几番探入,却都被那道诡异的无形之力狠狠弹开,压制得他半点都窥探不到她的魂魄去往何处。
只是这股压制虽强,却拦不住他推算生机命理,片刻后,沐清尤指尖的金光散去,眉目舒展了几分。
他收回手,直起身,淡淡开口:“无碍。她这魂脉封禁,看着凶险,实则只是神魂被暂时拘住,并非魂飞魄散的死局。不用强行破禁,她自身神魂底蕴尚在,不日,最迟后日,便能自行醒转过来。”
风重影悬着的心陡然落地,眼底的忧色尽数散去,连忙对着沐清尤躬身行礼,郑重道谢:“多谢前辈解惑,晚辈替雪前辈谢过前辈!”
沐清尤见状,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眼底掠过一丝愧色,说到底,几人还没全然走出这余山地界,便遭此横祸,皆是因他这位老友的执念而起,算起来,该是他替执迷不悟的黄皮子,向他们几个小辈赔罪才是。
舟上风静,云海无声,胡桃木的船舷映着天光,舟中雪菲菲沉睡得安稳,周身那层淡白的锁魂光纹,也似淡了几分。
一场因执念而起的风波,终是暂歇,只余下满空的清宁,与几分未尽的余绪。
随后....一行人便一同折返天观道。
白浅蓝衫老道在前,胡桃小舟随行,舟上卧着昏迷的雪菲菲宫主,身侧还多了一位素未踏足此观的毒娘子。
这蜘蛛精敛了周身妖气,一身黑蓝紫衣素净,垂着眉眼跟在沐清尤身侧,倒没了半分之前的狠戾模样,只剩满心的沉郁与安稳。
重回这天观道的山门,清风卷着道观的松香,四下里清净依旧,方才云端的厮杀戾气,仿佛都被这一方净土涤荡干净。
沐清尤驻足站定,抬眼对着狐小狸淡声吩咐:“小狸,你去道观里收拾两间空房出来,再取些伤药与干净的布巾来。”
狐小狸应声颔首,转身便往观内快步而去。
这边公孙无极与风重影,虽解了体内妖毒,也运功勉强调养回几分生息,可方才那场死战搏杀,身上添的那些皮外伤却实打实的还在——衣袍下的肩头、臂弯,还有几道擦过肋下的浅痕,血痂凝着,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方才一心记挂着雪菲菲宫主,倒也不觉得疼,此刻心神稍定,那股火辣辣的灼痛便阵阵袭来。
风重影蹙着眉,看着自己臂上的伤,又见狐小狸正忙着收拾房间取药,便想上前搭手相帮,也好一并取些伤药自行处理,省得再多劳烦旁人。
可他脚步刚动,便被狐小狸抬手稳稳拦住。
少年指尖还凝着淡淡的清金光泽,眉眼温和却态度笃定,轻轻摇了摇头,无声示意他不必动身。眼下他二人最该做的,是安心歇着养气,这些琐碎的活计、疗伤的事宜,自有他来打理便是,不必再费心操劳。
风重影心头一暖,到了嘴边的谢语还未出口,便见狐小狸已转身进了道观,不多时便拎着一个木盒折返而来,盒里装着磨得细腻的金疮药,还有几叠干净的白棉巾,一应物事齐全。
道观的廊下静悄悄的,松影斜斜落在青石板上,公孙无极与风重影寻了廊下的石凳坐定,各自敛了气息,只等着处理伤口。舟上的雪菲菲宫主依旧沉睡着,呼吸浅淡,毒娘子立在不远处的柿子树下,望着道观的飞檐怔怔出神,沐清尤则捏着那只紫纹酒葫芦,立在阶前,眉眼淡然,似是在替葫芦里的黄皮子温养元气。
一场风波落定,天观道里难得的静,只是每个人的心头,都还压着各自的心事,沉沉的,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