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不理解但尊重

狐小狸心头一沉，暗忖他原以为三人早该离了天观道飞远，却没想到竟在这半道上遭了妖邪拦路。他陡然想起方才晚饭过后，黄皮子前辈好言相留，让他们在天观道留宿一宿再赶路，偏是风重影执意护着雪菲菲宫主赶路，半点不肯停留。

　　眼下这般光景，竟是一语成谶。

　　只是狐小狸哪里知晓，那黄皮子的挽留，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心体恤，不过是缓兵的权宜之计。老黄皮子窥出岳雷雷这具身子里藏着一股连他都看不透的强横力量，只想着多留他们半日，好细细摸清那股力量的底细，寻着成仙的机缘。怎奈风重影走得太急，黄皮子怕千载难逢的飞升机遇就此错失，心头一急，才布下了这场拦路的局。

　　这边狐小狸凝着眉，看着二人摇摇欲坠的模样，来不及细思黄皮子的心思，只攥紧了掌心的道诀，周身灵光愈盛，莹然流转。只等着靠近了便替二人先压下体内的妖毒伤势。

　　胡桃小舟的木纹被灵光映得温润发亮，船帆一角的雪菲菲气息微弱，睫羽轻颤，云海无风，四下里只剩几人浅浅的喘息，与远处丛林里，毒娘子压抑的呜咽，声声都缠在风里，散不开的沉郁。

　　他足尖在胡桃舟的船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燕，稳稳一跃，落至二人膝下那片凝实的云絮之上，盘膝与他们相对，顷刻便凑近身侧，着手为风重影与公孙无极驱除体内毒娘子那蜘蛛精的妖毒。

　　沐清尤素来教他周全，日日让他漫山遍野采摘各类解毒草药，炼制成丸、备在身侧，一来能应修仙途中的紧急险境，二来他下山替人看风水、解癔症，也常能派上用场。这毒娘子的妖毒虽霸道刺骨，蚀筋腐脉，却并非无药可解的绝毒。

　　狐小狸指尖金光缕缕探入二人经脉，先以道力压住乱窜的毒戾，再从腰间解下一枚磨得光滑的青纹小葫芦，拔开塞子，指尖一倾，两粒殷红浑圆的解药便滚落在掌心。这解药是他以毒攻毒，取了毒娘子这类未开灵智的凡品蜘蛛精的丹元，混着清心解瘴的草药，碾磨成粉后搓丸晾晒而成，专治这类蛛毒最是对症。

　　风重影与公孙无极也不迟疑，抬手接过丹药，仰头吞入腹中。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间直淌丹田，瞬时化开成清冽的气劲，在经脉里游走涤荡。不过瞬息功夫，便是药极化功，二人只觉四肢百骸里那钻心的麻痒与灼痛尽数消退，方才被妖毒僵住的灵力经脉豁然通畅，那些被毒素缠缚的修为灵气，竟也借着解药的药力慢慢归位、一点点恢复过来，连方才被毒蚀耗损的精元，都似被这解药盘活，竟隐隐化毒为气，反补了自身元气。

　　不过短短数息调理，二人脸上的惨白便褪了几分，泛出浅淡血色。

　　风重影率先收了调息的法诀，撑着云絮缓缓起身，抬手便要对着狐小狸躬身行礼道谢，动作刚起，便被狐小狸伸手稳稳扶住臂弯，他轻轻摇了摇头，眸光温和，无声示意他不必多礼，这些虚仪皆是无谓。

　　其后公孙无极也调息完毕，体内元气归稳大半，他缓缓站起身，风骨依旧，对着狐小狸展眉一笑，语气恳切又爽朗：“谢了狐兄，来得当真是及时。”

　　“话说你们究竟什么情况？怎会这么快就在半道上被妖祟拦下？”

　　狐小狸眉心微蹙，满是疑惑地开口追问。

　　风重影闻言，只沉默片刻，喉间低低叹出一句：“说来话长。”

　　话音落，他足尖轻点云絮，身形一晃便轻轻一跃，掠上狐小狸驶来的那艘胡桃小舟，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船帆旁昏睡的人。他快步走到雪菲菲宫主的身侧，俯身探去，指尖稳稳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诊——指尖下，是温热鲜活的脉搏，平稳有力，既无脉象紊乱之相，肉身也半点内伤都无，只是周身魂力空空，神魂被封得严实。

　　确认无碍的那一刻，风重影悬在嗓子眼的心，那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终是落了地，长长舒出一口憋闷的浊气，眼底的焦灼也淡去大半，只剩几分后怕的余悸。

　　这边舟上安安静静，那边云絮之上，公孙无极对着狐小狸缓缓开口，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尽数讲与他听。那些猝不及防的突袭，毒娘子的狠戾蛛毒，黄皮子骤然反目的诡异，还有那道凭空锁魂的无形巨力，桩桩件件，都说得清晰明了。

　　“....”

　　狐小狸听罢，整个人都怔在原地，满眼的震惊愕然，脸色也沉了几分。

　　万万没想到，拦下他们的竟不是什么无名妖祟，竟是那看着憨厚和善的黄皮子老前辈，伙同毒娘子蜘蛛精设下的局！而这一切的缘由，不过是他那一颗烧了千万年、执念入骨的飞升成仙之心。

　　狐小狸心底五味杂陈，惋惜之余，更多的是不解，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气愤。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眼下的黄皮子了。机关算尽，执念翻涌，到头来不仅没能摸清那股力量的底细，反倒落得打回原形、生死不知的下场，连毒娘子也为他肝肠寸断，何其荒唐。

　　他实在不能理解。

　　那老黄皮子，看着本本分分，憨厚了万年光景，就这般安安分分的苟活了千载万载，寿元绵长，本就与长生无异，日子过得安稳自在，偏生要揪着那虚无缥缈的飞升机缘不放。成仙又如何？这世间大道万千，未必只有那九天仙途才算圆满。

　　这般老实巴交的老妖，竟能被一个飞升的执念迷了心窍，迷了本性，不惜对同道出手，不惜布下阴诡的局，将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狐小狸眉头紧拧，指尖攥得微微泛白，心底只剩一声沉沉的喟叹，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他实在，是搞不懂这份执念，究竟能偏执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