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胡桃舟

他心头一惊，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撤了船诀，身形疾掠而出，宽袖翻飞间，一双素手径直迎了上去，稳稳当当将那道软瘫的身躯接了个满怀。

　　入手温软，是女子的身形，衣衫上还沾着高空云霜的寒气，怀中之人双目紧闭，睫羽轻颤，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正是昏迷不醒的雪菲菲岚叶宫宫主前辈！

　　狐小狸抱着人踉跄着后退两步，足尖点在胡桃舟的船板上，才堪堪稳住身形。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生气的脸，眉峰微蹙，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眸底满是茫然与纳闷——这云端之上，怎会突然坠下雪菲菲前辈？并且她的周身魂力空空，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醒转的迹象都无。

　　他正怔忡着，怀中抱着女子站在舟头，欲抬头一瞅，云海上空的另一端，两道云影裹挟着残余的罡风与妖气，一白一蓝黑，疾坠而下，不过数息，二人一妖一道，便稳稳落在下方丛林的草丛边。

　　正是缠斗半晌的毒娘子，与沐清尤。

　　落脚处，青草被二人周身散逸的余劲压得弯折一片，而草丛中央，卧着一只巴掌大、毛色枯槁的黄皮子，皮毛凌乱，嘴角凝着刺目的黑血，四肢软垂，连尾巴都没了半分摆动的气力，正是打回原形、生死不知的老黄皮子。

　　周遭静得只剩林风簌簌，草木轻响。

　　毒娘子僵立在原地，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竟凝满了化不开的悲戚与复杂，方才缠斗时的狠戾妖气尽数敛去，只剩满心的酸涩翻涌。她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黄皮子，不过一瞬，心头那根绷了千万年的弦骤然断裂，再也撑不住半分，双腿一软，直直跪瘫在冰冷的泥草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竟半点痛感都无。

　　她的手颤巍巍抬起来，指尖离黄皮子的皮毛不过一寸，却又猛地顿住，不敢触碰，生怕指尖的力道重了些，便会让这只老黄皮子彻底没了生息。

　　指尖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毒娘子喉间哽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字字泣血，碎在风里：“这千万年的执念，机遇，终究还不是我们的。”

　　她虽是修行千年的蜘蛛精，生来便带着妖族的狠戾本性，可妖亦有情，情根深种时，半点不比人少。

　　于她而言，这只黄皮子，从来都不是什么同道妖友，是她漫漫千年修行里，唯一入了心、动了情的真心。

　　世人皆知，蜘蛛精的本命根性，是娶夫便弑夫，以夫君的精魂修为，补自身妖元，可她对他，偏生破了这本命的规矩，半点弑杀的心思都无，只想着与他相守相伴，岁岁年年。

　　当年，他走得猝不及防，半句解释都无，转身便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她那时只当，是自己性子太过豪放，对周遭异性男子向来眉眼含笑、撩拨柔韧有余，惹得他醋意翻涌，一气之下离了她。

　　她寻了他百年，踏遍山川四海，最后才在常州城外最偏僻的丘林山，寻到一处被重新翻修过的黄鼠狼洞府，才撞破了那残酷的真相——他早在遇见她之前，便在凡间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安稳度日。

　　是后来他的发妻娇娇鼬精离世，那点凡尘的牵绊散了，心底的执念却又死灰复燃，死死勾着他的道心，让他再也静不下心修行。于是他弃了凡间的子孙，孤身远赴海外，遍寻飞升成仙的法子，只求斩断尘缘，证得大道。

　　也是在那片海外孤岛，他们相遇。

　　孤岛之上，云海翻涌，潮声阵阵，没有旁人的目光，没有妖族的规矩，没有凡尘的牵绊。他们相伴数百年，饮过海雾酿成的酒，看过孤岛的潮起潮落，有过一段宣召不明、不清不楚的情愫。

　　她以为那是相守、志同道合的开端，他却依旧是那副模棱两可的模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如今，他打回原形，生死未卜，她跪在他身前，才终于看清——这千百年的执念里，只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他的心里，装着飞升的大道，装着凡尘的过往，偏偏，从未给她留过半分安稳的位置。

　　风卷着草叶落在她的发间，毒娘子的指尖终于轻轻落下，拂过黄皮子枯槁的皮毛，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泪终于忍不住，砸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沐清尤立在一旁，青衫垂落，眉眼淡然，却也凝着几分轻叹。他看着跪瘫在地的毒娘子，看着生死不知的黄皮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妖的情，不比人浅，执念缠心，便是千万年，也终究是解不开的结。

　　而这方草丛边，是千万年的执念成空，是妖的情深不寿，是一场终究没能圆满的相守。

　　狐小狸抱着昏迷不醒的雪菲菲，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小舟的船帆一角，让她的头轻轻倚着温润的胡桃木舷，青丝松松垂落，衬得那张失了魂体的脸愈发苍白。安置妥帖，他才转身快步掠回舟头，指尖翻飞，急掐道诀，淡金的道家灵光缠上船身纹路，那胡桃小舟便稳稳破开周遭残余的缕缕云霭，舟底漾着细碎的灵光，不疾不徐，朝着公孙无极与风重影的方向稳稳掠去。

　　周遭翻涌的黑雾，本是毒娘子心头意念凝出的妖气，此刻因她守着黄皮子原形失了心神，戾气散了大半，黑雾便如潮水退去般，一缕缕、一丝丝的渐渐溃散稀薄，露出澄澈夜光，连风里的腥寒妖气都淡了下去。

　　小舟稳稳停在二人身侧的云空里，船板轻颤，狐小狸立在舟头，抬眼望去，就见公孙无极与风重影皆是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凝着未拭的血痕，衣袍被妖力灼得焦黑破损，边角还卷着未散的黑气，二人周身灵力紊乱虚浮，肩头臂弯处都留着深可见骨的抓痕，血珠渗着淡紫的毒意，连站着都微微晃悠，显然是刚打完一场死战，中毒又负伤，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