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子见沐清尤这般决绝,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与怅然,也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冰寒的果决。他与沐清尤相交数十载,知己知彼,既已走到这一步,再多言语皆是枉然。
毒娘子更是眼底戾气翻涌,唇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周身黑紫色的妖气骤然暴涨,毒丝凝刃,寒芒刺骨。
二人不再多言,竟齐齐运起毕生修为,倾尽了全力,朝着沐清尤悍然攻来!
黄皮子妖力浑厚,身法诡谲如影,利爪泛着森寒的白光,招招狠戾却又留着几分极淡的分寸——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这位老友最后的情分;毒娘子则是毒术狠绝,掌风带毒,指缝间的黑丝如利刃穿梭,阴毒刁钻,半点余地都不留,只求速战速决,拿下岳雷雷。
沐清尤拂尘一扬,清气浩然,尘穗翻飞如流云,挡下黄皮子利爪的同时,又凝起一道清光,震开毒娘子的毒丝利刃。他一身清修大道,绵密沉稳,守得密不透风,却也被逼得步步反击。
多年来,黄皮子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与沐清尤这个老友真正酣畅一战。他们相识半生,惺惺相惜,却终究道不同,今日,便要分个高下,论个输赢——究竟是他这千年妖修的道行更胜一筹,还是沐清尤这清贫老道的清修之力,更具风骨。
清气撞妖气,金光裂黑雾。
三人身影在院中飞速缠斗,劲风卷得草木簌簌作响,道袍翻飞,妖雾弥漫,拳脚相击的闷响、拂尘扫过妖气的锐鸣、毒丝破空的嘶声,交织在一起,将这方静谧的道观夜色,搅得翻天覆地。
而另一边,天观道深处,那间早已熄了灯、该是万籁俱寂的厢房里。
狐小狸自始至终都未曾真的睡沉。
师父的气息离了院落,那缕熟悉的清清淡淡的檀香,飘远了,消散了。
他心头猛地一跳,再无半分睡意,赤着脚掀开被褥,指尖一拂,便推开了房门。
夜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扑面而来。
院中静得可怕。
一轮冷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泼洒,落了满地银霜。那棵参天的柿子树,枝桠遒劲,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缀在枝头,还未染上半分红意,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白,静静垂在树梢。
方才那道清瘦的、立在树下日有所思的身影,那身素蓝道袍,那背对着他、手持拂尘、鬓发染霜的道长,此刻,已然不见了踪迹。
只剩满院月色,一地清寒,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气劲交击的闷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烈。
狐小狸站在门口,瞳仁微微缩起,耳尖轻轻颤动,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老头?”
于此,同一时间,另一端。
公孙无极与风重影二人盘膝悬于半空,周身真气狂涌如潮,一蓝一金两道灵光裹着身躯,正拼尽全身修为,飞速运转丹田气海,要将侵入经脉的蜘蛛精毒素尽数逼出。
方才黄皮子与毒娘子同沐清尤缠斗分身的刹那,风重影指尖凝诀,唇齿间悄然默念一道护身法咒,一点莹白定光便轻飘飘落在岳雷雷身上,无声无息,不着痕迹。
也正因这道护身法印,岳雷雷站在青云剑上,才堪堪稳了身形,半点罡风妖气都侵不得身。
“....”
她定了定神向风重影看去。
而风重影指尖轻捻剑诀,又缓缓催动青峰副剑,剑刃嗡鸣,想让她朝着蜀山方向继续疾行而去。
心头只剩一个念头,沉得发紧.....这蜀山镇门至宝的秘密,分明还未对外泄露半分,竟已被这些活了千年、眼毒心尖的大妖窥破端倪,迫不及待要巧取豪夺。今日若不能尽快赶回蜀山,一旦玉归被盗的消息传开,来的便何止黄皮子与毒娘子这两位大妖?
届时强敌环伺、来势汹汹,仅凭眼前几人,别说抵挡,怕是连自保都难。眼下不过是两位大修,可若再来数位这般修为的精怪,他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忽而一股莫名的暖意,从四肢百骸缓缓漾开,温热的气流裹着柔和的剑意,顺着经脉游走全身,熨帖了方才因紧张而绷紧的筋骨,连脚下的青云剑都似稳了几分,剑身在罡风里竟再无半分晃动。
岳雷雷心头了然,知道是他在悄悄动了手脚,在她身上布了护身的法门。
她下意识偏过头,望向黑蓝色妖雾翻涌的另一端,那里隐约能看见两道并肩而立的模糊轮廓,一蓝一金,正是公孙无极与风重影。只是距离太远,雾霭沉沉,只能辨出个大概的身形,却足够让她心底安定下来。
有他在,便总有几分底气。
青云剑借着这股暖意与护身法印,剑速愈发疾稳,剑刃破开层层黑雾,一点点朝着妖雾之外冲去,眼看便要彻底挣脱这片被妖气笼罩的天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黄皮子眼角余光扫到岳雷雷剑身上的动静,瞳孔骤然一缩,周身黄毛无风自动,妖力暴涨,一声厉喝震得周遭妖气翻涌:“休走!”
毒娘子亦是瞬间察觉,眼底戾气陡盛,哪里还肯与沐清尤半分纠缠?
她竟是先一步凝起全身毒功妖力,身形如鬼魅般横掠而出,硬生生挡在沐清尤身前,十指成爪,黑紫色的毒丝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他困在原地。
沐清尤的修为本就略胜毒娘子一筹,可他既要护着身后,又要分心应对黄皮子的利爪,方才与二人车轮般缠斗数十回合,竟是堪堪打了个平手。此刻他素蓝道袍沾了蛛丝,发丝散乱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泛着几分苍白,唇角一侧,已然洇出一抹淡淡的血痕,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道袍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他抬手拭去唇角血渍,喉间闷咳一声,额间的冷汗顺着鬓角滚落,眼底却凝着几分凛然的诧异,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的叹。
这两个老东西,倒是真能打。
黄皮子本就损了一半道行,毒娘子的毒功虽烈,修为稍逊于他,可二人联手,竟是硬生生拖住了他,逼得他节节退守,半点抽身的余地都无。他气息微喘,拂尘的尘穗被毒丝绞得散乱,握着拂尘柄的指节泛白,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让二人越过自己半步。
妖雾翻涌,剑气纵横,清气与妖气撞得噼啪作响。
岳雷雷脚下的青云剑,就差最后一线,便能冲出这片黑蓝雾。
可黄皮子的利爪,已然破空而来,直逼她的后心。
毒娘子的毒网,死死缚着沐清尤,半点不肯松懈。僵局,在这一刻,绷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