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尤内心像是被两块巨石碾着,一边是数十年相交的情分,是他这凡尘老道,在这凉薄世间难得的一份妖友契合,黄皮子懂他道观清贫的窘迫,懂他嘴上贪财、心底向善的软肋,他们曾在寒夜共饮一壶劣酒,也曾并肩驱过害人的山精,这份情,他沐清尤记了一辈子。
另一边,是他守了半生的道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清明与本分。
他从不歧视精怪妖邪,是因为万物皆有灵,皆有向善向恶的选择,可他修的是清修正道,守的是护弱惩恶的本心。
他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无奈,裹着惋惜,还有一丝斩钉截铁的坚定。拂尘在掌心缓缓转了半圈,散乱的尘穗被他凝起的清气拢得齐整,道袍下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抬眼时,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古井无波的清明,看向黄皮子的目光,有故人的怅然,却无半分退让。
“黄老弟。”沐清尤开口,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周遭交织的妖气与清气:“你我相交数十载,我知你性子,恩怨分明,从不滥杀无辜。你说不伤她性命,这话,我信。”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毒娘子那只淬着寒芒的手,指尖指向身后的岳雷雷,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可你要的东西,在她身上,是她生来带的根骨气运,不是路边的野草,摘了便罢。这丫头的命,你能保,她的气运,你夺了,她往后便是枯木一株,生不如死。你觉得这不算伤她,可在我眼里,夺人根本,与害人性命,无半分区别。”
毒娘子眉峰一蹙,指尖的毒芒又盛了几分,语气冷厉:“道长这是要执意插手?!”
沐清尤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黄皮子身上,那双眼眸里,是故人的情分,更是道人的本心,他轻轻摇头,拂尘一横,挡在了岳雷雷身前,尘穗垂落,却如铜墙铁壁。
“我沐清尤,这辈子贪过几文碎银,惜过几分交情,也懒过,怂过,能躲的麻烦,从来不肯往前凑。”
他的声音缓下来,带着几分烟火气的坦荡,却字字千钧,“可我守的道,从来不是什么飞升成仙的虚无缥缈,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眼前的活人。你要取的东西,沾了这丫头的根本因果,我今日,便不能让。”
沐清尤指尖掐诀,卦象几番轮转,却只觉一片混沌茫然,半点天机都探不出。岳雷雷体内那股至宝之力,绝非死物,竟似生了灵智般,藏得极深,但凡有半分外力强行窥探,便会瞬间敛了气息,连一丝一毫的端倪都不肯露。
他心头沉得厉害。
纵使黄皮子方才立誓不伤雷雷性命,可谁又能笃定,取走这丫头身上的机缘至宝后,会不会损她根骨、折她寿元,会不会让她落个半生枯寂、修为尽废的下场?这丫头的机缘,是她生来带的造化,是她自己的缘法,旁人半分都不该觊觎。他沐清尤的道,从来容不得这般巧取豪夺的拙劣手段——哪怕存了三分善念,留了七分情面,只要动了旁人的根本造化,便是歪道,便是违了本心。
这份清明,半分都不能让。
他不再多想,脊背挺得更直,清瘦的身躯稳稳挡在岳雷雷身前,如同一堵纹丝不动的山墙,素蓝道袍在夜风里微漾,鬓边花白的发丝拂过眼角,眼底只剩一片沉定的坚定。他侧过脸,声音不高,却字字安稳,落进岳雷雷耳中,熨帖了她心底所有的惶恐与慌乱:“宫主,有贫道在,放心便是。你只管护好自己,余下的,不必忧心。”
“....多,多谢道长。”
岳雷雷的声音发着微颤,衣摆被罡风卷得猎猎翻飞,整个人站在剑身上倒是稳稳当当,半点没有晃悠。
心里头的滋味,却乱得像被狂风揉皱的宣纸,说不出的拧巴。
说紧张,又不是全然的惶恐——眼前这黄皮子,这毒娘子黑寡妇,再凶再烈,再是实打实的千年真妖,周身妖气凛然得能冻透骨头,可在她心底深处,总还飘着一层不真切的恍惚。这些,都是她落笔写出来的角色,是她笔下那个玄幻世界里的虚拟精怪,是她曾在案前细细勾勒过眉眼、写过命格的存在。
他们的执念,他们的神通,他们的恩怨,皆是出自她的笔端。
可说不紧张,那心口的擂鼓又骗不了人。指尖冰凉,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笔下的虚拟,早成了眼前的真实。那利爪划过的锐风,那毒丝凝起的寒芒,那妖力冲撞时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的闷响,皆是实打实的杀机,半点掺不得假。
她能清晰看见沐清尤素蓝的道袍在缠斗里被妖气扫得翻飞,鬓边花白的发丝黏在额角,拂尘的尘穗被利爪撕开几道豁口,却依旧死死将她护在身后,清瘦的脊背挺得如青松般笔直,半点不退。
青云剑的剑身在掌心沁着微凉的剑意,是风重影留下的护持,可她攥着剑穗的手,还是止不住的轻颤。
一边是落笔成书的虚妄,一边是血肉相搏的真实。
一边是笔下的妖,一边是护着她的人。
岳雷雷望着沐清尤浴着月华、浴着妖气的背影,喉间发涩,那句道谢轻得像风,却又沉得砸进心底,眼底翻涌的情绪里,掺着惶恐,掺着庆幸,还有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与酸涩。
这方她亲手写下的天地,终究是将她裹了进来,半点退路,都无。
不多时起混战里,沐清尤拂尘一扬,震开黄皮子的利爪,清气凝作罡风,堪堪挡下毒娘子直刺心口的毒丝,他偏过头,鬓发凌乱,眼底却依旧清明,只对着岳雷雷沉声道:“站稳了,有老道在,断然不会让他们伤着宫主,莫慌。”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定海神针,堪堪压下她心底翻涌的所有纷乱。
“.....恩。”
岳雷雷用力点了点头,意识回应他。
她指节泛白,将那点虚妄的恍惚狠狠压下去——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不是执笔的看客,是身在局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