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子修行了整整万年。
万年岁月,山枯石烂,星移斗转,他一步一步熬出金丹,修出化形,勤勤恳恳守着本心,半点旁门左道都不沾,偏生就是差了那一线机缘,任凭修为再深,始终卡在飞升的门槛外,不得叩开天门,位列仙班。他熬过兽形的懵懂,熬过化形的苦楚,从山野间一只黄毛小鼬,修到能凝出这副清瘦蜡黄的道人模样,岁月如梭碾过肩头,青丝熬成霜白,心底那份飞升成仙的执念,却半点没减,终究还是没能心想事成。
他这一生,分得清善恶,守得住本心,从不是那等嗜杀成性的妖物,行善积德,护一方山野生灵,可天道公允也好,薄情也罢,这份向善的道心,终究没换来成仙的契机。
年少时,他曾有过一位刎颈之交,是只修行千年的蜈蚣精。那时二人都还未成气候,结伴在深山里苦修,偶然得了一株千载何首乌,那是能洗髓伐脉、补足仙缘的至宝,二人都以为,服下这株仙草,定能攒够飞升的机缘,踏破天门。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一只骑着老秃驴的无名散修,半路截胡,捷足先登吞了首乌,竟就那般轻飘飘飞升成仙,位列仙班。
蜈蚣精气红了眼,闯上天门讨要说法,可仙凡有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个个自命清高,瞧着他们这些山野精怪,不过是蝼蚁一般。他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半点背景也没有,那声冤屈喊破了喉咙,也只换来一句:“妖物妄议仙尊,罪该万死。”
满腔的怨怼与不甘堵在心头,天道不公,仙门凉薄,蜈蚣虫终究是熬不住那份磋磨,一念成魔,堕入了魔道深渊,从此正邪殊途,再无相见之日。
黄皮子瞧着挚友入魔,心底寒凉刺骨。可他也看清了,成仙也好,成神也罢,成了那九天之上的仙,便可长生不老,不死不灭,便可将世间所有的不公与委屈,都踩在脚下。这份认知,像根刺,扎在他心底万年,拔不掉,磨不平。
他依旧守着道心,一心向善,岁月悠悠淌过,他竟也像凡间的人一般,动了凡心,娶了妻,学着人间的情分,生儿育女。他的妻子娇娇,本只是只修行千年的鼬精,堪堪化出灵智,沾了他万年的修为与气运,竟也顺顺利利化出了人形,眉眼温婉,性子柔善,成了他万年孤寂里,唯一的暖。
那时他便想,罢了。成仙之路,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虚妄,强求不得。放下那点执念,守着娇妻稚子,守着这一方丘林山,做个逍遥自在的山精,反倒过得舒心自主,无忧无虑。
这份安稳,却在一百多年前,碎得彻彻底底。
他的娇娇,不过是只性子温软的鼬精,从未害过人,从未沾过血,却被一名自诩正道、专收妖邪的道士,不分青红皂白,一剑穿心,误杀当场。那道士斩了妖,还道是为民除害,扬长而去,连半句歉意都无。
他抱着娇娇渐渐冰冷的身体,万年修为凝成的道心,在那一刻裂了缝。他守了万年的善,守了万年的规矩,换来的,却是挚爱惨死,天道无应。
那一刻,他再一次想起了成仙。
这世间,唯有成仙,方能习得起死回生之术。唯有位列仙班,执掌生死,才能将他的娇娇,从黄泉里拉回来。这份执念,比万年里任何一刻都要炽烈,都要疯魔,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烧得他万年道心,摇摇欲坠。
于是,他放下了洞府的一切,踏遍海外仙山,寻遍蛮荒险地,整整一百年,漂泊无依,只为寻那一线飞升的机缘,寻那能逆天改命的法子。
便是在那片海外的孤岛之上,他遇见了毒娘子黑寡妇。
那只修了数千年的蜘蛛精,同他一样,执念成仙,一身毒术通天,眉眼妖娆,心肠冷硬。二人皆是心怀执念的妖,在那孤岛之上相伴数日,竟生出一段微妙的情意,说不清是惺惺相惜,还是各取所需。可黄皮子心里清楚,蜘蛛精的本性,便是繁衍生息之时,会一口吞了自己的夫君,补全修为。他纵是动了情,也不敢赌,不敢拿自己的性命,赌那一点虚无的情分。最终,还是狠了心,断了这份缘,孤身一人回了丘林山的洞府。
凡尘俗世,情爱也好,温暖也罢,终究抵不过心底那道成仙的执念,抵不过想让挚爱活过来的奢望。
直到今日,他闲来无事,揣着两只家养的土肥鸡,想着去那破道观里,看看沐清尤师徒。这老道,是丘林山里难得的明白人,不嫉恶如仇,不标榜正道,不把他们这些山野精怪赶尽杀绝,活得通透,活得烟火气,不像那些自命清高的修士,也不像那些走火入魔的妖邪,这般的人,倒让他觉得心安。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一趟寻常的探望,竟让他撞见了天大的机缘。
在那岚叶宫宫主雪菲菲的身上,他嗅到了一股极其浓郁、极其精纯的灵力。
那灵力醇厚得像是淬了万年仙露,清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异香,那香气,绝非人间所有,也绝非寻常修士能拥有,只有他们这种修行了万年的老妖,才能敏锐的捕捉到,才能闻出那香气里,蕴藏着的、足以让人一步登天的本源之力。
雪菲菲似乎半点不会隐藏,那股灵力与异香,就那般肆无忌惮的散着,像一块毫无防备的绝世至宝,摆在了他的面前。
那一刻,黄皮子的心跳,几乎骤停。
万年的修行,三年的漂泊,所有的执念与渴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只要冲上去,夺了她的灵力,吞了她的本源,他的修为定会瞬间暴涨,冲破那道卡了他万年的桎梏,直接踏破九重天,飞升成仙!
成仙!
长生不老,不死不灭,起死回生,逆转乾坤!
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奢望,都在那缕异香里,化作了最原始、最炽烈的渴望。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万年不遇的狂热与贪婪,那是妖的本能,是刻在骨髓里的执念,是足以让他抛弃一切善恶、一切道心的诱惑。
他想立刻冲出去,撕碎那层看似无害的皮囊,将那股灵力尽数吞入腹中,从此一步登天,得偿所愿。
可理智,终究还是压下了这份疯狂。
沐清尤还在那道观里,那老道看着散漫,眼底的清明与锐利,绝非等闲之辈。风重影更是冷面阎罗,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护着雪菲菲,半步不离。
他不能冲动。
万年的隐忍,不是为了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只是那缕异香,那股精纯的灵力,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头,时时刻刻都在勾着他的神魂,勾着他那万年不灭的成仙之念。
飞升的机缘,就在眼前。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它,从指尖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