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子缓缓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侧脸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愈发冷硬，蜡黄的面皮上没半分情绪，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几分沉郁的算计，他喉间低低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石，不疾不徐，字字都沉：“那三人，岚叶宫宫主雪菲菲，风重影，还有玄月教的公孙无极。”
黑寡妇指尖的蛛丝微微一颤，那缕泛着的幽蓝冷光倏然淡了几分，她眉梢轻挑，红唇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却半点没融进眼底，只凝在唇角，反倒衬得眉眼间的凉薄更甚，淬着几分刺骨的冷意：“岚叶宫的人？你这老东西，倒是敢沾这趟浑水。那岚叶宫在正道里根深盘错，势力遍布四方，风重影更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罗，杀妖斩邪从不含糊，半分情面都不留，你想动他们？”
玄月教的名讳，公孙无极的身份，于她而言不过是江湖传闻里的片影，只知那教派曾在常州昙花一现，盛极一时便销声匿迹，余下的底细她一概不知，也便缄口未提，只揪着岚叶宫这三个字，点出此间利害。
黄皮子喉间低低一声沉语，蜡黄的面皮上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寒，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不是动，是杀。”
“杀？”
毒娘子闻言，眼睫微颤，那抹漫不经心的玩味终于敛去几分，整个人微微愣住，却也只是须臾的怔忪，转瞬便恢复如初，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指尖重新捻紧蛛丝，幽蓝冷光复又凝起，语气平得听不出喜怒，只淡淡追问：“怎么杀？”
她心里不是不诧异的。
她与黄皮子相识数百年，深知他这万年修行，守着道心，秉着善恶，性子虽谨小慎微，却素来心善，从不肯轻易造杀孽。便是与人结怨，也多是避让三分，若非被逼到绝境、触了逆鳞，绝不会轻易吐出一个“杀”字。这三人究竟是何来历，又如何惹到了他，竟能让这尊万年的老黄皮子，破了数千年的本心，动了杀念。
这些念头在心底翻涌，她却半句不问，只等着他的下文。
黄皮子瞧着她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吃惊，也知道自己这一句话，悖了旁人对他的认知，更违了自己守了万年的善念。他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万般无奈，还有几分压不住的挣扎，袖中的指尖蜷起，又缓缓舒展，终究是松了那口极致狠戾的气，声音沉缓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凛冽：“罢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三个半大的孩子。不必赶尽杀绝，伤她们，废她们修为，断她们前路，留一口气活着就好。”
不必死，却要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毒娘子听罢，唇角那点凉薄的弧度悄然松了，眼底的讶异也尽数散去，只余下几分了然的平静，指尖的蛛丝也松了力道，幽蓝的光色柔了些许，竟半点异议都无，只淡淡应着，像是早料定他会如此。
这般的话，才合他的性子。
纵是万年执念焚心，纵是恨极了想要斩草除根，骨子里那点刻了千年万年的善念，终究是磨不掉的。方才那一句“杀”，不过是被心头的怨与痴逼出来的极致戾气，此刻戾气稍散，本性便又回来了。
还是那个守着道心，念着善恶，狠不下心来造无边杀孽的老黄皮子。
她太懂他了。懂他的执念，懂他的挣扎，更懂他那点刻进骨髓里的，改不了的柔软。
“我要你在他们离山赶路的半道设网困住他们。若是你困不住，我便在后面出手助你，咱们二人合力，一同对付他们便是。”
黄皮子沉声道，语气里没半分迟疑，眼底只剩敲定的决意。
毒娘子指尖捻着蛛丝，幽蓝冷光凝在丝线之上，稳得半点不晃。她从没与这三个小辈交过手，自然也谈不上畏惧，一身千年毒术傍身，面对几个正道修士的娃娃，心底半分慌乱都无。只是心底终究存着几分疑惑——她实在猜不透，这老黄皮子守了万年道心，素来谨言慎行，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对付这三人？是他们哪里开罪了他，还是他顾忌着自己是山野老妖，怕先出手对付正道修士惹人非议，坏了他这万年修行攒下的清名，这才想让她先打头阵？
思忖间，她红唇轻勾，凉薄的笑意又覆上眉眼，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淡然，字字落得干脆：“成。这趟差事，我接了。只是你记着，我帮你出手困人办事，他日若是事成，你欠我的这份情，可别想着装傻赖账。”
黄皮子听罢，面色依旧蜡黄沉凝，只唇角几不可查地扯了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笃定，半点没将这“人情”放在心上，张口便是石破天惊的话：“放心便是。那岚叶宫宫主雪菲菲的体内，凝着一桩至宝，那东西只要吞服炼化，便可一步登天，立地成仙。此事若成，那至宝我与你对半分，你我二人，皆可借此功德圆满，了却这千年万年的执念！”
“什么……？”
毒娘子闻声，整个人陡然僵住，方才那副淡然无波的神色彻底碎裂，红唇微张，眼底翻涌着实打实的惊骇与震愕，连指尖的蛛丝都绷得笔直，幽蓝的冷光骤然盛得刺目。
成仙！
一步登天，立地成仙！
这世间竟真有这般逆天的神物？无需熬岁月苦修，无需等缥缈机缘，无需闯九重天劫，只要吞了那东西，便可直达仙位，得偿夙愿！
这是她修行了数千年，刻进骨髓里的执念，是她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终极所求！
她与黄皮子，本就是一路人。同是山野精怪，同是困在修行的桎梏里千年万年，同是抱着成仙的执念熬尽岁月，这份心思，本就是二人最不谋而合的根由。
天大的机缘就摆在眼前，唾手可得的成仙捷径，这般的好东西，她这辈子都不可能错过！
方才心底那点疑惑与迟疑，在这两个字面前，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滚烫的渴望与决绝，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烫。
毒娘子眼底的惊骇褪去，转瞬凝作狠厉的精光，指尖的蛛丝翻涌间，漫天银丝已然在暗处悄然铺开，那蚀骨的毒意裹着成仙的执念，浓得散不开。她不再多问半句缘由，也不再提什么人情亏欠，只对着黄皮子，字字咬得铿锵，掷地有声：
“好，我帮你。”
话音落尽，再无半句赘言。
她周身的玄黑烟纱一卷，整个人化作一缕极淡的黑影，指尖的蛛丝随黑影一同敛入夜色，连半点气息都没留下。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彻底消失在这片林坳的浓黑深处，没了踪影。
只剩夜风卷着枯枝落叶，沙沙作响。
黄皮子立在原地，蜡黄的脸上依旧没半分情绪，只是望着毒娘子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那抹被执念烧得赤红的光，又盛了几分。
成仙的机缘，近在咫尺。
这一次，谁也拦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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