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知道时候不早，也该回自己丘林山的洞府去了。

　　便也不再多留，对着师徒二人抬手摆了摆，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的温和笑意：“好了，我也该回去了。改日得空，我便再过来坐坐，届时定然给你们再捎两只家养的土肥鸡来，煨在砂锅里炖得软烂，那滋味鲜得很。”

　　“好说。”

　　沐清尤抬手对着他虚虚一拂袖，神色淡然，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算作道别。

　　黄皮子话毕，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黄影，轻巧跃出院墙，踩着月色往山下密林里去了，几步便隐了身形。

　　院里霎时间静了下来，只剩晚风卷着草木的清寒，掠过斑驳的院墙，扫过墙角那几根待修灶台的粗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天边月色清辉遍洒，给这清贫的道观镀上一层薄凉的银霜，四下里只有虫鸣浅浅，衬得夜色愈发沉浓。

　　“....”

　　沐清尤立在原地，目送着黄皮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狐小狸，这一米九的高大个儿，半点不顾及形象，肆意打了两个哈欠，眼尾泛着倦红，周身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困意，眉宇间还捎着点没褪尽的憨气，怎么瞧，都还像个没长大的稚子孩童。

　　大抵，这便是旁人说的那份偏疼的心思，入了眼，纵是长身而立的少年郎，也只看得见他眼底未脱的稚气。

　　沐清尤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淡淡开口柔和道：“夜深了，饭也落了肚，山里夜风寒凉，没别的事就回屋歇着去，不用守着为师。”

　　这话本就说得寻常，他素来语气平淡，挑不出让人起疑的地方。

　　狐小狸半点没察觉有什么异样，只眨了眨惺忪的狐眼，憨憨应了句：“知道了，老头你也赶紧歇着。”

　　话音落，便转身大步回了自己的屋，屋里的床铺早已没了余温，也已散尽了雪菲菲那女子身上的清雅气息，干干净净的，只剩道观里惯有的草木与烟火味。

　　他心里只掠过一念，觉着这位岚叶宫的宫主，与外头传闻里的冷厉模样，竟是天差地别，俏皮得很。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白日里劳顿了半天，困意便翻涌上来，他也没心思再多琢磨，沾了床榻便阖眼，不多时就沉沉安然睡去....。

　　不多时，屋里的灯烛便熄了，只剩沉沉的安静落下来，再无半点声响。

　　院中只剩沐清尤一人。

　　夜风卷着落叶，擦过老柿子树的枝干，沙沙轻响。他负手而立，身形清瘦，道袍的衣角被晚风拂得轻轻翻飞，眉眼间褪去了方才收银子时的鲜活市侩，也没了待客时的淡然平和，只余下一片沉凝。

　　目光依旧落在黄皮子方才离去的山林方向，眸光沉沉，眉心微蹙，面上是化不开的日有所思。

　　方才黄皮子那番留人、那几句提点，还有临行前说要带土鸡来的客套，字字句句都落在他心里。这黄皮子修行千年，道行深厚，素来眼高于顶，今日这般殷勤，这般主动示好，绝非只是贪一餐热饭那么简单。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深山里的精怪，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黄皮子此番刻意亲近，怕是山中要有什么变故，或是有什么事，是要借着他这天观道、借着他这半吊子老道的名头，寻个由头，亦或是求个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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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黄皮子下了山，行至深山一处僻静无人的林坳。周遭树影森沉，遮天蔽日，连虫鸣蛙声都敛了踪迹，天地间只剩山风掠过枯枝的簌簌轻响，静得瘆人。

　　他足尖微点青石，周身骤然漾开一圈淡色黄雾，雾霭翻涌间，兽形褪得干净，转瞬化作个身形清瘦、面色蜡黄，眉眼间却凝着几分难得的秀气。头上那顶员外帽虽缀着补丁，身上也是素朴衣衫，可那补丁落在他身上，竟半点不碍眼，反倒与素衣衬得相得益彰，只像个寻常乡野间的温厚老者，半分妖气也无。

　　素衣长袍的边角沾着山野的露水与草木潮气，宽袖垂落覆了双手，就那般孑然立在暗影里，纹丝不动，周身沉得像块浸了寒潭的铁石。

　　他抬眼望向西边夜空，天幕沉沉如墨，星河黯淡无光，唯有三道身影快如流光电掣，衣袂带起的罡风划破浓稠夜色，不过数息便缩成天边一点残影，转瞬便消失在山峦叠嶂的尽头——正是风重影三人绝尘而去的方向。

　　黄皮子凝眸望着那方空荡荡的夜空，瞳色沉得辨不出深浅，眉峰微拢，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缝，周身都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凝与思量。他就这般静默伫立，良久未动，连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都未曾分神半分。

　　忽有一缕阴冷刺骨的风，卷着几缕细如牛毛的银丝堪堪擦过林梢。那银丝泛着极淡的幽蓝冷光，触着草木便瞬间蚀出焦黑的印子，丝丝缕缕的毒意，悄无声息地漫在风里。

　　一道妖娆入骨，又淬着冰寒戾气的女声，陡然在身侧幽幽响起，字字勾着慵懒的冷意。

　　“难得你个死鬼，还肯主动把我唤来。”

　　树影婆娑的浓暗处，缓步走出一道娉婷身影。

　　女子身着一袭玄黑蓝烟纱长裙，裙摆曳地，薄纱贴肤，衬得那一身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几近失了血色，偏生唇瓣又艳得似淬了血，黑白相映间，妖异到了极致。眉眼生得妩艳勾魂，眼尾斜斜上挑，眼波流转时，三分媚意七分凉薄，眼梢那一点红痣，更是添了几分勾魂摄魄的狠戾。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泛着幽蓝冷芒的蛛丝，那丝线细韧如精钢，隐隐缠裹着蚀骨的寒毒，稍一触碰便要蚀筋腐骨。

　　正是这一方丘林山地界里，人人避之不及的蜘蛛精，毒娘子黑寡妇。

　　她斜斜睨着黄皮子，玉足轻点落在一截枯木上，裙摆垂落遮了半截树根，眼尾挑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语气漫不经心，轻飘飘的一句话，字字却都裹着几分针锋相对的锐利，尾音勾着化不开的冷意：“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老东西素来精得跟猴儿似的，万事都要算尽三分，若非天大的难处，断不会寻我。说吧，此番唤我来，是有什么棘手的事，要我出手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