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小狸站在一旁瞧着，正要摆手推辞，说不必这般客气，却见自家师父沐清尤抬了抬手，径直便接过了那钱袋。

　　没有半分扭捏推拒，也无假意客套的谦辞。

　　沐清尤捏着那沉甸甸的钱袋，指尖掂了掂分量，眉眼间瞬间漾开几分真切的喜色，方才那副日有所思、云淡风轻的老道模样，荡然无存。他将钱袋麻利地揣进自己道袍的内兜，塞得严严实实，生怕掉了一般，嘴上却还端着一本正经的腔调，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道：“也罢。你二人一片诚心，贫道若是再推拒，反倒显得矫情。蜀山弟子心善，这份香火情，贫道便替这清风观收下了，也算全了你们这份向善之心。”

　　这话听着，字字句句皆是拾金不昧、心安理得的正派口吻，端的是一派得道道长的风骨。

　　可那揣钱袋的动作，快得行云流水，指尖攥着钱袋边角不肯松的模样，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光亮，与那正经八百的语气，硬生生凑成了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

　　这般心口不一、嘴上清高手上实在的模样，半点不做作，反倒透着几分市井老道的鲜活，滑稽又可爱。

　　黄皮子在一旁看得直撇嘴，金瞳里满是戏谑，却懒得戳穿他这副模样。

　　风重影瞧着沐清尤这般神态，先是微怔，随即眼底漾开几分浅淡的笑意，只觉得这位道长性情真实，不似旁人那般惺惺作态，倒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讨喜得多。他躬身再行一礼：“道长肯收便好，晚辈便不多叨扰了，就此告辞。”

　　“一路走好。”

　　沐清尤抬手摆了摆，语气轻快了几分，那钱袋揣在怀里，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些，半点不见方才的淡然。

　　狐小狸站在师父身侧，看着师父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偷偷抿嘴笑，心里只觉得，师父这般爱财却坦荡的样子，真好。

　　风重影不再耽搁，抬手凝起清风，卷着岳雷雷与公孙无极，三人身影腾空，踏着月色与晚风，朝着蜀山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远山的云雾里。

　　院中重归安静，只剩晚风卷着草木清香。

　　黄皮子瞥了眼沐清尤鼓囊囊的衣襟，慢悠悠开口，语气揶揄：“老东西，方才还装模作样若有所思，人家递了钱，倒比谁都麻利。”

　　沐清尤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笑得眉眼弯弯，半点不羞赧，理直气壮道：“贫道这是心安理得，受之无愧。他们是修道之人，贫道是方外之士，收点香火钱，补补道观用度，合情合理。更何况，贫道招待他们吃了热饭，收这点谢礼，算不得贪财。”

　　他说着，还拍了拍怀里的钱袋，那沉甸甸的触感，让他眉眼间的笑意越发真切。

　　“....”

　　狐小狸，蒙汗。

　　月光清辉洒落，落在他那副市侩又坦荡的脸上，竟半点不显油腻，只觉得这份真实的贪财，衬得这位清风观道长，鲜活又可爱，比那云端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多了太多人间的烟火气与讨喜的模样。

　　狐小狸凑过来，仰着脑袋，满眼期盼道：“师父，这钱我们明日去山下买点米面和猪肉成不成？再称上点红糖，往后炖野菜时撒上一勺，味道定能更香些。”

　　“想得挺美。”

　　沐清尤攥着风重影刚塞过来的钱袋子，指尖收紧，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他心里向来揣着个规矩，女孩子要富养，小子却得穷养。况且老话讲得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银钱得来不易，自然要仔细攒着，留作道观里的不时之需。

　　他倒也不是真的苛待狐小狸，道观后院本就种着满畦的瓜果蔬菜，饱腹绰绰有余，荤腥肉食也不是没有，不过是偶尔打牙祭罢了，哪里用得着顿顿挂嘴。在他看来，粗茶淡饭最是养人，也最能磨出男孩子的筋骨与心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话刻在他心里半辈子。男娃子若是养得娇贵，锦衣玉食惯了，骨头就软了，心气就散了，最容易养出好吃懒做的性子，那这辈子，可就真的废了。

　　而且这小子，也只有有求于人的时候，才规规矩矩唤他一声师父。平日里张口闭口，不是臭老头，就是老头，喊得顺口又随意。

　　他心里也明镜似的，半点不恼。

　　这哪里是什么不敬，分明是这孩子刻进骨子里的亲近。狐小狸幼时，日日师父师父的黏着他，软糯又乖巧。偏生男孩子越长越大，心气也跟着硬了，觉得自己能顶天立地撑事了，再喊师父，反倒觉得像个没长大的稚童，羞赧又别扭，倒不如一声老头，喊着自在，透着旁人比不得的亲昵热络。

　　沐清尤岂会不懂这门道？

　　如今这小子但凡恭恭敬敬唤他师父，十有八九不是有事相求，便是又在外面闯了祸，等着他收拾烂摊子。

　　他本就没指望过狐小狸将来为他养老送终。这孩子虽是他捡回来的乞儿，可他待他，自始至终都与亲生儿子无异，这份掏心掏肺的情分，半分掺不得假。

　　世人都说，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虽是出家人，这份心，半点也不少。他入了道，肩上扛着宿命与仇怨，前路茫茫难测，可总有一日，若是能放下这些执念，只求一份三餐温饱的平淡日子，哪怕是就此还俗，也好为这孩子多备下几分安稳。

　　便是狐小狸将来心甘情愿，接了他的衣钵，想把这天观道好好发扬光大，那又如何？他身为这道观的开派祖师，总不能让后人接手时，就只守着这么一座破落野观，一穷二白，什么家底都没留下。这般光景，也实在太不像话了。

　　“孩子正长身体呢，哪能亏着嘴，好歹也得吃点好的。”

　　黄皮子见了这光景，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睨着沐清尤数落道，那眼神里满是直白的吐槽，半点遮掩都没有，“瞧你这抠搜的模样，活了一把老骨头，倒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精省。”

　　这话听着刻薄，却半分恶意也无，不过是老友间随口的打趣罢了。

　　其实，狐小狸被他养得挺好，半点不见乞儿的孱弱，实打实的一米八九的身量，肩宽腰窄，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少年郎的男子气概，半点不含糊。不过是骨架撑得大，皮肉偏紧实显瘦了些，可那股子挺拔利落的劲儿，半点虚浮都无，该有的男人味一分没少。

　　男孩子跟着师父长大，沐清尤本就不是个绵软的性子，言传身教里磨出来的，自然是一身硬气风骨，哪能养出半分柔懦娇气的模样。

　　黄皮子说着话，抬眼瞥见天边一轮圆月已经悠悠爬了上来，清辉漫过道观的破檐，夜色也沉了。

第五十九章 吐槽抠搜

第五十九章吐槽抠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