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离开

待吃完饭，碗碟收拾得利索，灶膛余火也渐渐熄了，晚风卷着山间微凉的草木气，漫过茅草小院。

　　风重影率先起身，对着沐清尤与黄皮子前辈拱手作揖，礼数周全，语气恭谨：“多谢沐道长、黄前辈今日款待，晚辈叨扰了，眼下便告辞，赶回蜀山去。”

　　他素来沉稳，心里记挂着蜀山的事，不敢多做耽搁。言罢，便要凝起灵力，载着岳雷雷与公孙无极动身。

　　公孙无极亦起身，对着沐清尤道长与黄皮子前辈拱手作揖，礼数周到，语气谦和：“今日承蒙二位前辈厚待，无极感激不尽，此番叨扰，改日定当重谢回访。”

　　三人都作好了告辞动身的准备，风重影指尖已凝起淡淡的灵力，似要驭起清风赶路。

　　谁知就在这时，黄皮子前辈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金瞳半眯，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拦住了三人的脚步：“急什么。”

　　他还蜷坐在竹桌矮凳上，尾巴轻轻扫过地面，一身皮毛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山路入夜就起雾，青石山道滑得很，夜里赶路最是凶险，深山老林间还藏着不少夜游的精怪，个个都不是善茬，你们这几个小辈，莫要仗着有几分修为便逞强，真撞上了，少不得要折些气力，不值当。”

　　顿了顿，他抬眸瞥了眼天边沉下去的最后一抹霞光，远山已然晕开墨色，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不如你们暂且多留一夜的事，沐老道这茅草屋虽简陋，铺位还是能腾出来的，柴火也足，夜里暖得很。”

　　公孙无极本就不急于一时，岳雷雷更是没什么意见，一言一行全凭这位蜀山大弟子的安排。风重影眉头微蹙，思忖片刻，知晓黄皮子所言非虚，深山夜行，本就凶险万分，魑魅魍魉皆藏暗处，半点儿马虎不得。

　　只是他心中的顾虑，从来都不在公孙无极身上。此人身手卓绝，又有白虎坐骑傍身，自保绰绰有余，无需旁人多忧。真正让他悬心的，是没了半分灵力的雪菲菲宫主。

　　雪菲菲宫主身上，揣着蜀山的镇门之宝玉归。

　　这玉归，关乎天下苍生命运安危，半分差错都容不得，更遑论落入旁人之手、生出半点倒戈变故。而知晓玉归真正下落的人，寥寥无几：公孙无极、百子仟狼妖大人，还有他风重影，以及蜀山那些看守着藏宝玉归镇门之地的护守师弟们，再加上蜀山掌门与其余三位长老。除此之外，便只有那对盗玉未果的叛徒小师徒陈楚生，算得是少数的知情人。

　　万幸的是，玉归失窃的消息，还未被陈楚生散播出去。

　　这消息，便是一道催命符。一旦走漏风声，必在三界掀起漫天腥风血雨。那些蛰伏的妖魔鬼怪、心怀叵测的野心之辈，定会拼尽全力阻挠他们回蜀山的路，只为争抢这块至宝。届时，他们要护住雪菲菲，护住她身上的玉归，只怕到时候有心无力，稍有不慎就是香消玉殒的悲剧。

　　也正因如此，那日在断云崖，他才对公孙无极提到雪菲菲宫主身上有玉归的原因，公孙无极不是他那位野心勃勃的兄长公孙无策。于公孙无极而言，所谓至高无上的权柄，所谓能掌无边法力的法器，皆是浮云，半分执念也无。这般心性，才让风重影放下防备，将自己执意不先回蜀山、反倒要先去将从天而降坠落至天观道的雪菲菲宫主接过来，再同她一道归山的缘由，也是趁现在玉归被盗的消息还都没有这么扩散出去，他们得抓紧时间赶紧赶回去蜀山，向掌门师父师尊他们复命。

　　黄皮子预想他们都留下过夜，句句想点在要害，字字皆是肺腑的提点，可嘴皮子磨破，终究还是没留住人。

　　风重影一心记挂归途，眉宇间凝着几分急切，公孙无极与岳雷雷也不发言，看蜀山大弟子做决定是留宿还是赶路，她们俩没什么意见。

　　他还是再次拱手，神色恳切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礼数周全道：“多谢黄前辈为我们思虑周全，晚辈心中感念。可晚辈等人还是想着赶回蜀山的事要紧，山中尚有要事亟待处理，便不多在此叨扰二位前辈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再无转圜的余地。

　　黄皮子看着风重影坚定的神色，知道再劝也是枉然，一腔留人之意尽数落空，只得悻悻作罢。

　　他悻悻地甩了甩衣袖，喉间沉沉叹出一口气，金瞳里掠过几分惋惜与无奈，终究是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恹恹别开眼，默许了他们离去。

　　“....”

　　这话落，沐清尤就坐在一旁的竹凳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竹凳边缘，沉默旁观，既不帮着挽留，也不催他们赶路，只垂着眼，望着院角那几根粗木，面上带着几分日有所思的沉静，任由黄皮子开口说话，他则依旧沉默不语。

　　风重影临行前，脚步顿了顿。

　　他心思素来缜密，自打踏进这道观起，便将此间光景看得分明——院墙斑驳，屋舍简陋，香炉里久无香火，功德箱空空如也，灶台边的野菜菌菇是山野现采，碗碟都是粗瓷旧器，一眼便知这清风观香火稀薄，沐清尤与狐小狸师徒二人，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他本是蜀山弟子，与沐清尤道长也算同道中人，师徒二人待人赤诚，亦受了人家一餐热饭款待，这份情谊与周全，他记在心里不免也是过意不去。

　　风重影不再多言，反手解下腰间系着的青布钱袋，沉甸甸的一袋碎银铜钱，他双手捧着递到沐清尤面前，神色诚恳，礼数依旧周全：“道长，此番叨扰，承蒙款待，无以为报，这点薄礼，权当晚辈一点心意，还请道长收下，添些道观香火，补些日用吃食。”

　　岳雷雷与公孙无极见状，也都纷纷颔首，只觉这份心意合情合理。

　　她原本也打算凑到风重影跟前，临行前问一问他身上可带了银钱。

　　毕竟她此刻顶着岚叶宫宫主雪菲菲的身子，方才沐清尤道长那般直白讨要救命之恩的谢礼，她心里总觉得该有所表示，偏生又全然不知该如何联络岚叶宫的宫人，登门登门致谢更是遥遥无期，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思来想去，倒不如问风重影讨些银钱，权当酬谢沐清尤与狐小狸的救命之恩。其实她心里清楚，沐清尤看着市侩贪利，却绝非真的势利眼。就瞧着这道观那扇破破烂烂的红门歪歪斜斜倒在一旁，院里殿内的神像都落满了厚尘，清贫落魄到了极致，便足够让人生出几分恻隐。

　　偏偏这师徒二人半点不吝啬，满是人间烟火气的热忱，黄鼠狼前辈带来的那只土鸡，配着几样家常小菜，炖出鲜香热汤，满满几样家常的暖食招待他们。

　　话说起来，她也是头一回知晓，世人常说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竟也有例外——原来真的有黄鼠狼，会真心实意的，给人送鸡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