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才抬眼,瞥见狐小狸端着窝窝头走向岳雷雷的那一幕,他的目光却微微凝了一瞬。
岳雷雷自报身份时的怯生生模样,他记在心里——那哪里有半分岚叶宫宫主该有的矜贵气威,不过是个灵力尽失、局促无措的弱女子,只让人心底掠过几分淡淡的惋叹。
更遑论御剑同行那个时候,她连寒御之术都施不出来,整个人都粘贴在他身上,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身子的软温与馨香,此刻想来竟还有几分清晰的余温触感,烙在心底,淡得抓不住,却又真切的存在。
就这么一念之间,看着狐小狸对她温声笑语、妥帖相待,风重影心头竟莫名窜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缘由。
可这缕异样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弹指一瞬,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素来淡漠自持,万事只讲公事公办,蜀山的规矩刻在骨血里,容不得半分私心杂念。当下便冷着脸,兀自撇过头,不再去看院中的光景,只垂眸盯着灶膛里的篝火,指尖稳稳添着柴火,腰背挺得笔直,毅立如初。
所有心神都凝在灶火的火候上,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他眼底只剩跳跃的火光,周身那层清寒的气场又拢了回来,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微妙心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半点痕迹都不留。
灶房里的烟气袅袅,混着鸡肉的鲜香漫开,狐小狸送完窝窝头转身回来,见他这副专心添柴的模样,只当他是严谨细致,半点没察觉这冰山似的蜀山大师兄,心底曾掠过那样一丝连自己都不解的波澜。
少年人坦荡,只笑着道:“火侯正好,再炖半刻钟,这鸡汤定能炖得酥烂入味。”
风重影颔首,淡淡应了声“嗯”,声线依旧清冽,眉眼如初,再无半分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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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饭菜熟了端上桌,狐小狸与风重影刚要落座,黄皮子前辈他们一同用饭,便见天边一道身影慢悠悠飘来——沐清尤踩着几根刚寻来的粗壮木头腾云驾雾,姗姗来迟。
狐小狸一眼瞅见,当即扬声喊:“老头儿,饭刚焖好,快过来吃!”
他一早便在黄皮子前辈身侧留好了空碗空位,原是打算做完饭沐清尤没有回来,用千里传音喊他回来吃饭,至于加固灶台茅草屋的木料,想着沐清尤寻不到合心意的也无妨,大不了等饭后他亲自下山去寻,横竖不急这一时半刻。
沐清尤闻声,脚下云气微收,稳稳落在茅草屋的院坝里,那几根碗口粗的硬木被他随手搁在墙角,木头落地时撞出沉闷的轻响,还带着山野间的松木香与露水湿意。他抬手拂了拂道袍下摆沾着的草屑,眉眼间染着几分赶路的倦意,却又因鼻尖飘来的饭菜香,弯了弯唇角,慢悠悠踱过来:“倒是赶巧,老道还怕回来晚了,只捞着些残羹冷饭。”
黄皮子前辈坐在桌边,眯着金瞳扫了眼墙角的木料,又瞥了眼沐清尤,慢悠悠开口:“你这把老骨头,倒是把修屋的事放在前头,寻木头也不急于一时,吃了饭再去也行的。”
沐清尤落座,狐小狸眼疾手快地给他添上一碗温热的糙米饭,又往他碗里扒了两大勺炖得软烂的菌菇野菜和两只土肥鸡大腿肉,他喃喃道:“这灶台的木头得选结实的,不然淋了雨潮了根,过些日子又得修,反倒费功夫。倒是你们,都别饿着了,赶紧动筷子吃吧!”
说完,沐清尤便不再多言,自顾低头扒着碗里的糙米饭,筷头夹着软烂的菌菇野菜,吃得慢条斯理却也香甜。
黄皮子前辈也懒怠再多说,金瞳微眯着扫过桌前几个小辈,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意:“都愣着作甚,趁热吃。”
这话落,桌上的四个小辈便也松了拘谨,各自动筷。
公孙无极端着碗,依旧是温文端方的模样,竹筷起落间不疾不徐,夹菜只拣着碗边的清淡野菜,吞咽时也轻着声,半点不见世家子弟的骄矜,倒多了几分山野间的沉稳。
公孙无极端着碗,吃得随性豪放。
往日在玄月教中,他素来是山珍海味、大鱼大肉的,山珍馐馔吃惯了。此刻这道观里清汤寡水的糙米饭,配着山野现采的菌菇野菜、炖得软烂的土鸡肉,竟吃出了别样的新鲜滋味。竹筷起落间利落爽快,夹菜不拘荤素,扒饭也大口,没有半分嫌弃这粗陋饭食的模样,只觉得山野食材的清甜鲜醇,熨帖得肠胃舒坦,比教中精心烹制的珍馐多了几分人间的鲜活气。
岳雷雷是没半点儿讲究形象的,方才垫了两个窝窝头,却也还是饿得不行,,当即大快朵颐,糙米饭扒得飞快,嘴里塞着菌菇炖肉,腮帮子鼓得圆滚滚,还不忘往风重影碗里扒拉两大勺野菜,含糊着喊:“重影,你也多吃点,这菜炖得香!”
“多……多谢雪前辈。”
风重影一见雪菲菲宫主给自己夹菜,有点儿受宠若惊的,喉间低低刚忙落下一句道谢,指尖微顿,眼底掠过几分怔然。他没想到雪菲菲这位岚叶宫宫主,性子会这般随意洒脱,与江湖传闻里那位冷冽矜贵、高高在上的岚叶宫主,真的没半点儿关系,模样也完全对不上。
他只微微颔首,接过岳雷雷顺手扒来的满满一勺菌菇野菜,指尖稳稳端着青瓷碗,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竹筷,动作轻缓又沉稳,慢条斯理的往嘴里送,清淡的饭菜落进胃里,熨帖得很。
一旁的狐小狸就挨在师父沐清尤身边,半点拘谨也无,吃得自在又香甜,竹筷扒着糙米饭,时不时往嘴里塞块炖得软烂的野鸡肉,腮帮子鼓溜溜的,偶尔还会抬手给沐清尤碗里再添一筷子嫩笋,眉眼弯着,满是孺慕的孝顺。
沐清尤自始至终都垂着眸,慢条斯理的进食,糙米饭配着野菜菌菇,吃得心安理得,偶尔抬手挡开狐小狸又要往他碗里添的菜,低声道一句“够了够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温和。
黄皮子前辈也眯着金瞳,慢悠悠的嚼着饭菜,金眸里少了几分妖物的冷锐,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慵懒。
一桌粗茶淡饭,青瓷碗竹筷,蒸腾的热气袅袅散开,混着院中风里的草木清香。
席间无人再多说闲话,没有客套的寒暄,也没有繁杂的规矩,唯有碗筷轻触瓷碗的细碎声响,还有偶尔吞咽的浅声,在小院里轻轻漾开。夕阳的余晖斜斜铺下来,给茅草屋的檐角镀上一层暖金,墙角那几根粗木也被映得温润,灶膛里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
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山野的风轻轻拂过,卷走饭菜的热气,也抚平了人心底的所有浮躁。
众人就这般安安静静的,专心的吃着这碗里的粗食,吃得心底熨帖,暖意丛生。
直到最后,碗底见空,有人放下竹筷,有人端起微凉的米汤抿上一口,指尖擦过唇角的饭粒,这场简单的山野晚饭,便也慢慢落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