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逝者已逝,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好好活着,活得精彩才不算辜负。”
黄皮子捻着花白的胡须,只沉沉叹这么一声,语气里裹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与惋惜。他虽摸不清公孙家兄弟的内情纠葛,却也能听出这话里的陈年旧事、血痕执念,世事无常,大抵不过如此,余下的话,便也不必再多问了。
“……”
岳雷雷垂着眸,指尖无意识绞着素白道袍的衣角,全程缄默,半个字也没接。
旁人只当她是局促胆怯,唯有她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咯噔一响,恍然彻悟。
她是这方玄幻天地的执笔人,公孙无极的兄长公孙无策,蜀山大弟子风重影,还有那桩搅得常州风云翻涌的血案纠葛,全都是从她笔下落笔生花、细细铺陈出来的篇章。方才公孙无极自报家门的那一刻,她便瞬间认透了这人的身份——不过是她笔下一个单元故事里,用来推进剧情的角色罢了,那些血海深仇的执念,输赢较劲的锋芒,于她而言,不过是纸上的水剧情,翻页就散。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飘向那间炊烟袅袅的灶台茅草屋,落在里头并肩忙活的两人身上。
狐小狸立在灶火旁,火光映着他的眉眼,少年郎生得阳光又带几分俏皮,棕红掺黑的中短发松松梳着,发尾垂着一缕细细的长辫流苏,衬得那张脸愈发昳丽。一身素白简洁的道衣穿在身上,偏生是男生女相的绝色,九尾狐的血脉本就生得媚骨天成,他既有少年郎挺拔利落的男子气概,眉眼间又揉着几分女子般的柔和温润,俊朗中裹着柔婉,夺目得很。
而身侧的风重影,一身青衫挺拔,眉目冷峻,素来是副冰山冷颜,眉眼间凝着蜀山弟子的清肃正气,周身的气质清寒如冰,沉稳寡言,与狐小狸的鲜活炽热,恰是泾渭分明。
一火一水,一热一寒。
一个眉眼鲜活似熔金暖阳,一个气质冷冽如玉山覆雪。
一个红焰灼灼,一个青霜凛凛。
岳雷雷看得心底连连咂舌,按她现代的心思眼光瞧去,这两人站在一起,郎艳独绝,俊秀契合,竟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耽美男男相契的气场,那股子CP感浓得化不开。
她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早知笔下的真人竟是这般天造地设的模样,她当初落笔时,就该抛了那点直男心思,何苦把狐小狸这男三号,写成围着女主打转、爱得卑微的虐恋情深舔狗?倒不如直接让他与这蜀山大弟子风重影凑成一对,这般冰火两重天的极致反差,这般相得益彰的异能组合,岂不是远比俗套的儿女情长,要惊艳百倍,般配万分?
心底的惋惜翻涌着,岳雷雷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只觉自己当初的笔锋,当真亏了这对绝佳的缘分。
院中的风掠过柿树,柴火噼啪的声响混着鸡肉的鲜香漫出来,灶房里偶尔传来两人低低的交谈声,浅淡又平和,没人察觉到她这执笔人心底翻天覆地的悔意与碎碎念。
公孙无极依旧立在树荫下,周身气场沉冷,眸光淡淡落在风重影的背影上,心底只执着那一场输赢的执念;黄皮子慢悠悠抿着粗茶,万事不放在心上,只等一锅热鸡汤炖熟。
唯有岳雷雷,隔着一层作者与书中人的隔阂,看着眼前鲜活的众生相,心底五味杂陈,只剩满心的懊恼与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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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狐小狸余光里瞥见岳雷雷的目光总落在自己身上,耳尖不自觉地漫上一层薄红,竟生出几分少年人的羞涩局促。
虽说雪菲菲是岚叶宫的宫主前辈,论年岁、论阅历,都远在他之上,可这具身子瞧着,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模样,眉眼间虽凝着几分沉淀的气韵,却依旧嫩生生的,半点没有久居上位的凌厉。更别提两人的身高差,他生得一米八几的挺拔身形,岳雷雷堪堪一米六五,站在一处,竟还矮了他一个头的距离。在狐小狸这般少年郎的眼里,哪里还有半分宫主前辈的威严,只觉得眼前人,就是个看着温婉又单薄的小姑娘罢了。
他哪里能猜到,岳雷雷那道目光里,哪里是看他,分明是借着看他的由头,在心里对着他和风重影的模样疯狂懊恼,悔得捶胸顿足没把这两人写成一对,满脑子都是冰火相融的男男相契的画面。
“....”
狐小狸只当是岳雷雷饿狠了,眼巴巴瞧着灶房的方向盼着吃食,心底软了软,也顾不得锅里的鸡肉还没炖透,先将灶上温着的几个窝窝头拢进一只白瓷小碗里。
窝窝头还是刚热好的,他端着碗,掀了茅草屋的布帘走出来,眉眼弯着,少年气的笑容干净又爽朗,对着岳雷雷温声开口:“雪前辈,您先垫垫肚子,尝尝这窝窝头。锅里的菜还得炖上一会儿,等入味了,咱们再好好吃顿热的。”
瓷碗递到跟前,窝窝头的麦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飘过来,粗陋的吃食,却被他递得妥帖又周到。
岳雷雷被这声唤拉回神思,抬眼撞进狐小狸清亮的眼眸,又见着那碗温热的窝窝头,脸上瞬间烧得滚烫,窘迫地连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连声道谢:“谢、谢谢你,小狸道友。”
她心底更是臊得慌,方才还在脑子里把人乱点鸳鸯谱,这会儿被正主这般贴心相待,只觉得脸颊发烫,埋着头掰了一小块窝窝头塞进嘴里,清甜的麦香在舌尖化开,竟也压下了几分饥肠辘辘的空乏。
院中,公孙无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淡淡扫过,没什么波澜;黄皮子瞧着,只捻着胡须轻笑,觉得这少年郎心善,倒是随了沐清尤的性子。
灶房里的风重影,正蹲在灶膛前添着柴火,火光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素来冷硬的眉眼,竟也被烟火气揉得柔和了几分。
本就是这般秉公持正的性子,年岁尚轻,还是个骨子里纯粹坦荡的少年郎,清隽的眉眼间只剩蜀山弟子的端方自持,半点儿女情长的心思都无。